第8章 冰箱有人（一）
老劉幹了二十三年刑偵，見過死的比活的多。
可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上午。
那個冰櫃蓋子掀開的一瞬間。
冷氣撲麵，帶著一股子凍了很久的霜味兒。他下意識低頭。
發現一雙腳。
很小的腳，女人的腳，慘白慘白的，腳趾頭微微蜷著，指甲上塗著紅蔻丹。
那種紅，像血點子濺在雪地上。
“我操！”
身後的年輕民警扭頭就吐了。
老劉沒吐。他隻是愣在那兒，手還搭在冰櫃蓋子上，腦子嗡嗡的，跟灌了鉛似的轉不動。
三秒前，這屋裡還一切正常。
三秒後，他猛地扭頭。
發現剛才在客廳門口，那個一直低著頭、老實巴交的男人，不見了。
“站住！”
老劉扔了冰櫃蓋子就往外追。走廊空蕩蕩的，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噔噔噔，跟擂鼓似的。
他衝下樓的時候，正好看見那個背影翻上圍牆。
馮軍——那個領著他們回家找媳婦的男人，像隻壁虎似的扒著牆頭，回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老劉記到現在。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空的。
空的，像那雙冰櫃裡的腳。
然後他一翻身，沒了。
……
四十分鐘前，老劉接到這個報警的時候，還以為是普通失蹤案。
報案的女人叫王金花，四十齣頭，嗓門大，說話跟崩豆似的，劈裡啪啦倒了一堆。
她妹妹丟了。
王銀花，三十歲，巴林左旗人，嫁到赤峰三年了。平時姐妹倆三天兩頭通電話，這回連著兩天，電話打不通，關機。
妹夫馮軍接電話，問啥啥不知道，支支吾吾，跟嘴裡含著熱茄子似的。
“我覺著不對。”王金花拍著桌子，“我妹從來不這樣！”
老劉帶著小周去了。
馮軍家在紅山區一片老衚衕裡，七拐八繞的，巷子窄得隻能過一輛三輪車。門口堆著蜂窩煤，窗台上晾著小孩的鞋。
馮軍正巧回來，牽著個小丫頭，三四歲，紮倆朝天辮，手裡攥根棒棒糖。
“民警同誌，啥事兒？”
他個子不高，精瘦，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T恤，低著頭，看人的時候眼睛往上翻，跟偷窺似的。
老劉打量他一眼。
太普通了。普通得扔人堆裡找不著，普通得讓人懶得看第二眼。
“你媳婦呢？”
“吵了一架，走了。”馮軍撓撓頭，撓得頭皮屑直飛，“我也不知道上哪兒了。”
“啥時候走的？”
“前天吧……二十五號。”
“咋不報警？”
馮軍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兩口子吵架，報啥警啊，多丟人。”
旁邊王金花當場就炸了：“放你娘的屁！我妹從來不這樣，肯定出事了！”
馮軍也不惱，就那麼站著，垂著兩隻手，跟根木頭似的。
老劉說：“上你家看看。”
馮軍點點頭，轉身領路。
小丫頭被他牽著，邊走邊嗦棒棒糖，嗦得滋滋響。
……
馮軍的家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倒乾淨。
客廳擺著張舊沙發，茶幾上放著半杯水，電視櫃上落了薄薄一層灰。陽台上晾著小孩的衣服，粉色的，滴著水。
老劉讓小周去臥室看看，自己四處轉悠。
廚房，鍋碗瓢盆刷得鋥亮。衛生間，毛巾掛得整整齊齊。
哪兒都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正常。
他溜達到雜物間門口。
雜物間就巴掌大，堆著些紙箱子，落滿灰，上麵印著“海爾冰箱”“康佳電視”之類的字。牆角立著個老式掛燙機，塑料管子纏得規規矩矩。
角落裡，一台冰櫃。
雙開門的，老式的那種，白漆都泛了黃。冰櫃蓋子上乾乾淨淨，啥也沒放。
老劉盯著那台冰櫃看了三秒。
正常的家庭，冰櫃上麵多少會堆點東西，因為不方便拿，人懶得往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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