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橋下冤魂（五）
第二天早上，他們逃到了珠海火車站。身上一分錢都沒有，連站台票都買不起。最後，他們偷偷爬上了一輛拉煤的火車，蹲在煤堆裡，一路顛簸著回到了安徽老家。
“那一路……”劉老根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忽然哽咽了，“那一路，我們一句話都沒說。我姨父蹲在煤堆裡，一直在發抖。我也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
他沒有說下去。
審訊室裡安靜了很久。
“是因為什麼？”民警問。
劉老根擡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是因為……我腦子裡全是那個司機的臉。他臨死前的眼神……我一直忘不掉。”
“你忘不掉？”民警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你忘不掉，但你十九年裡從來沒有想過自首。你2005年還敢出去搶劫，你忘不掉什麼？你忘不掉的是怎麼再幹一票吧？”
劉老根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隔壁的審訊室裡，許老興也在交代。
他的口供跟劉老根的基本一緻，但多了一些細節。
“那個司機……”許老興說，“他一直在求我們。他說他家裡有老婆孩子，孩子才兩歲。他說他剛開計程車沒多久，真的沒掙到什麼錢。”
許老興說到這裡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他的嘴唇在發抖，臉上的肌肉也在抽搐。
“然後呢？”民警問。
“然後……我外甥捅了他一刀。”
許老興閉上了眼睛。
“從那以後，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我夢見那個司機，滿身是血，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我。他說：‘我有老婆孩子，你為什麼還要殺我？’”
“十九年了，我從來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那你為什麼不自首？”民警問。
許老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低聲說了一句：“我害怕。”
……
中山市中級人民法院。
法庭上，劉老根和許老興並排站在被告席上。兩個人都是五十歲上下的年紀，頭髮花白，麵容憔悴。
劉老根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低著頭，一言不發。許老興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旁聽席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四十多歲，麵容憔悴，頭髮裡夾雜著不少白髮。她的旁邊坐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長得跟她很像，但眼神冷冷的，跟旁邊的人沒有任何交流。
那是鄭某的妻子和女兒。
案發那年，鄭某的女兒才兩歲。
丈夫死後，妻子一個人拉扯著女兒長大。她沒有固定工作，打過零工，擺過地攤，在工廠裡做過流水線工人。日子過得很苦，最難的時候，一天隻吃一頓飯。
女兒長大後，跟她的關係一直不好。
“她恨我。”妻子曾經對民警說過，“她覺得我沒有照顧好她爸爸。她覺得如果她爸爸還活著，她就不會過得這麼苦。”
“其實……我也恨自己。”
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
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
“現在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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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訴人宣讀了起訴書，指控劉老根、許老興犯搶劫罪，緻一人死亡，情節特別惡劣，後果特別嚴重。
“1997年8月13日19時許，被告人劉老根、許老興經預謀，在中山市富華客運站搭乘被害人鄭某駕駛的計程車……當車輛行駛至神灣鎮鬥門大橋東側引橋時，被告人許老興用鋼絲繩從背後勒住被害人頸部，被告人劉老根持刀捅刺被害人胸腹部、頸部等要害部位共計23刀，緻被害人當場死亡……二被告人搶得現金人民幣一百餘元後逃離現場……”
公訴人念到這裡的時候，旁聽席上傳來了一聲壓抑的哭泣。
鄭某的妻子用手捂住了嘴，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她旁邊的女兒依然麵無表情，但手在發抖。
審判長問劉老根：“被告人劉老根，你對公訴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有什麼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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