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宮端起茶盞,沒有急著喝,沉吟了一下才開口。
「天下書院,教的都是經義,養的都是循吏。陳留書院教的是實務,養的是能人。經義無用,實務救民。這一點,在下深以為然。」
李孜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但在下也有一事不明——小郎君辦這書院,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教百姓自保,還是為了養自己的勢力?」
這話問得直接。
李孜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
陳宮抬手攔住了他。
「小郎君不必現在回答。在下要在陳留住一段日子,慢慢看。看明白了,自然就知道了。」
說完,他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趙七追出去安排住處。
李孜心中暗忖,如果能留下陳宮,育英書院就多了一個能獨當一麵的人。
當天晚上,李孜去陳宮的住處坐了坐。
陳宮住在客院西廂,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他從行李裡拿出幾本書,擺在案上,有《左傳》,有《戰國策》,還有一本他自己手抄的《鹽鐵論》。
李孜進門的時候,陳宮正在燈下看書,見李孜來了,放下書,請他坐下。
「先生住得還習慣嗎?」李孜問。
「還好。比客棧清靜。」
兩人聊了一會兒。
陳宮說自己早年曾在洛陽遊學,後來回鄉教了幾年書,覺得沒意思,又出來遊歷。
他說自己在陳留沒有親友,也沒有落腳的地方,想在書院借住一段日子,幫忙做些事,就當是食宿費。
李孜說:「先生願意住多久都行。書院正好缺一個教經義的先生,不知先生願不願意?」
陳宮想了想,說:「可以試試。但在下有個條件——不教章句,隻教義理。讓學生懂書裡的道理,不讓他們背死書。」
李孜笑了:「這正是書院想要的。」
兩人又談了幾句,李孜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的時候,李孜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沉吟片刻,沉聲開口。
「先生方才問我,辦學究竟為何。我若言育才安民、靜待天時、以濟蒼生,恐先生視作虛言場麵話,我亦明白。那我便說一句發自肺腑、落地見心的真話。」
他目光澄澈,坦蕩迎上陳宮的視線,字字厚重,句句落地。
「我辦學,不為虛名,不求名望,隻為亂世立人,濁世存道。」
「漢室頹朽,積弊百年,朝堂糜爛、豪強兼併、百姓流離。大亂將至,非一朝一夕之禍,而是天下製度、人心、根基盡數崩壞。往後數年,兵戈四起、山河分裂,生靈會如草芥,萬民將無立足之地。」
「一人之智,有限;一人之力,微薄。縱使我胸有千策、手握小權,亦難挽天下傾頹。」
「所以我建此書院,不為養門客、不為蓄私黨,隻為收攏陳留一方可塑之人,教他們識天時、辨地利、明人心、懂治世。我要養的,不是趨炎附勢的俗吏,不是恃武逞勇的匹夫,是能治一方、能安百姓、能守正道、能定亂世的棟樑。」
「天下將亂,最缺的從不是兵馬錢糧,是明理之人、守道之人、有心救世之人。」
「我今日育一地之才,他日便可借這群人,安一方之民、穩一地之土。亂世爭雄者多,屠戮蒼生者眾,我要做的,是以學立根、以人定局,在大亂之中,存一片淨土,養一股正氣,留一脈治世之力。」
「若天下終無可救,便護我陳留百姓免於流離;若來日尚有清平之機,便以我今日所育之人,重塑鄉治、規整民生、安定河山。」
「這,才是我辦學的真正本心。絕非為一己家族存續,而是為亂世存火種,為來日留治道。」
陳宮立在原地,聽完這一番話,久久默然不語。
他原本隻當李孜是天賦異稟、聰慧過人的世家神童,所思所想頂多是護家族、穩鄉裡的少年淺見。
可此刻聽聞其本心,心中震動翻湧,再也無法平靜。
小小稚童,竟能看透漢室積弊、亂世大勢,心懷存道救民、逆勢留火的宏願。
這番格局與眼界,遠超世間諸多汲汲營營、爭權逐利的高官名士。
良久,陳宮望著眼前身形尚顯稚嫩、眼神卻澄澈堅定的李孜,神色肅然,收起了所有輕視與試探,鄭重頷首。
「此言不虛,句句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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