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瀲僵硬的轉頭看向護士。對方正拿又驚又懼的眼神，盯著那個傷員，恨不得把自己塞進身後的牆壁裡。
她算是知道，護士為什麼是這個臉色了。
楊懷瀲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到底是比其他人見多識廣，受到的培訓也更加規範。沉默片刻，她垂下眼，不動聲色地把聽頭往旁邊挪了三指寬。
撲通。撲通。撲通。
心跳聲從聽診器裡傳出來。節律整齊，心音有力，第一心音和第二心音分明，沒有雜音，沒有奔馬律。
楊懷瀲終於吐出一口氣，感覺渾身都涼颼颼的。
哈哈，自己嚇自己～
差點以為這群三湘士兵，真搞出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原來是右位心啊。
楊懷瀲想。好丟攆，居然被這玩意兒嚇出了冷汗，她可真是睡糊塗了。
就說嘛，相信科學！
emmm…
等會兒！！？
傷員被楊懷瀲詭異的眼神，盯得心裡發毛，又不敢出聲，隻能縮了縮脖子。
“你別動。”楊懷瀲趕緊按住他。此刻，強烈的好奇與興奮，瞬間壓過剛才的恐懼和寒意。
她甚至來不及多想，重新把聽頭貼上傷員右側胸壁，位置和左側完全鏡像。搏動有力，沒有明顯的心律不齊。
聽頭挪到胸骨右緣第二肋間，肺動脈瓣區聲音清晰，沒有雜音。第四肋間，三尖瓣區，第一心音和第二心音界限分明，沒有收縮期雜音，沒有舒張期雜音。
楊懷瀲動作很快，聽頭在幾個瓣膜區間快速移動，耳朵自動濾掉病房裡的雜音，隻留下瓣膜開閉的聲響。
主動脈瓣區，肺動脈瓣區，三尖瓣區，二尖瓣區，聲音都對。沒有反流，沒有狹窄。
她摘下聽診器，做了個快速查體。
雙手同時搭上傷員的雙側橈動脈，脈搏對稱，排除主動脈弓畸形導致的左右血壓差。彎腰看了看他的頸靜脈，沒有怒張。這些在右位心合並其他心臟畸形時可能出現，但這個傷員都沒有。
指甲床顏色紅潤，沒有杵狀指，沒有發紺。呼吸頻率正常，胸廓對稱，沒有畸形。
觸診時，她的指腹沿著肋骨緣快速往下，在左側觸到肝濁音界。
楊懷瀲手指頓了一下。不是單純的右位心。
是全內臟逆位。
右位心，人群中發生率大約萬分之一。多數沒有血流動力學異常，但常合並其他先天畸形。
當年有位學長的課題就是這個，她翻遍了文獻，也隻找到十幾個屍檢報告。教授給她的批注是：臨床醫生一生中遇到一例，即是幸運。
這種純生理性逆位的案例更少，因為沒有任何病理表現，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長反了。
而現在，一個活的、完全健康的鏡像右位心合並全內臟逆位，就這麼好端端地坐在她麵前。呼吸平穩，口唇紅潤，末梢循環良好，沒有頸靜脈怒張。能扛著槍從湖南到上海，這顆心臟顯然沒拖他後腿。
天呐！這是真的嗎！
楊懷瀲簡直激動的無法言語。她居然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撞上一個。
這還是她第一次，親眼看見教科書級別的鏡像右位心案例。
沒有合並室缺或房缺，沒有法洛四聯症的體征。不是後天病理性的移位，而是天生的鏡像！
楊懷瀲真的、瘋狂想把人請進檢查室，叩診、觸診、透視、X光、心電圖、胸片、血管造影、心導管檢查，從頭到腳一套全做下來，再多拍幾張照片。
一例先天性內臟逆位病例報告。在這年代，光是這個標題，就夠發一篇頂刊的。
完整的家族史、病程記錄、體格檢查數據，就在手邊唾手可得。隻要她記錄下來，一定會對先天性心臟病的分類和診斷方法研究，產生推動價值。
因為這個案例實在太漂亮了。沒有並發症，沒有血流動力學異常，沒有合並其他畸形。放在任何一本醫學期刊上，都是頂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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