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瀲回到診療室。
少年依舊沒醒，幾個學生圍在台邊，正一勺一勺給她喂淡鹽水。
楊懷瀲簡單看了一下，又詢問了補液情況。眼窩凹陷沒再加深，脫水狀況在緩解，剩下的就是等體溫自己退。
她的目光落回少年臉上，心裡的疑團又翻上來。大姐說路上撿的，她是不信的。可這少年身上又隻有一處淺表傷，到底有什麼問題，能讓大姐掏個證件都猶豫半天？
楊懷瀲看向三個學生：“你們跟她什麼關係。”
三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飛快地散開。好一番眉來眼去，像講台下被點名答題的學生，明明都知道答案，偏偏誰都不肯站起來。
楊懷瀲表情未變：“說實話。”
所幸楊懷泱早有交待，映真立刻跑去關上了門。幾人沒含糊，你一句我一句，把少年的來曆倒了個一清二楚。尤其強調那身製式軍裝。
還真是路上撿的。楊懷瀲兩眼一黑。路上的野人補藥隨便撿啊…
隨後後背一陣發緊，漸漸滲了一層薄汗。
天呐，幸好她攔住了大姐。
楊懷瀲吸了口氣，把這點後怕按回去，換了個問題：“不是說她有攻擊性行為，怎麼個情況？”
之前大姐提到，這孩子精神上有點不太好，需要注意。當時她隻顧著查體，沒來得及細問。
學生們把自己知道的說了。
醒來後推人，什麼也不說，誰都不讓靠近，誰說話都不理，還一直抖。
楊懷瀲聽著，指腹無意識地搓著聽診器的金屬頭。
雖然她不是精神科醫生，但她有基本的現代醫學知識。關於PTSD那套診斷框架，還是有一些印象的。
對觸碰的過度警覺、對靠近的抗拒、以及不受控製的劇烈發抖，結合年紀和可能的戰場經曆，這一切指向創傷後應激障礙，或是急性解離狀態。
其中，警覺性增高最常見。之前處於昏沉狀態，警覺係統暫時離線。一旦意識恢複，隨時可能觸發。
至於係統脫敏、認知行為治療…在這種地方，不好弄啊…
任何突然的響動、陌生的麵孔、特定聲音、甚至某個人無意中靠近的步子，都可能觸發過激反應。攻擊、逃跑、僵住。
正想著，一個聲音插進來：“楊姐姐。”
楊懷瀲抬頭，出聲的是一個圓臉姑娘。“你是？”
“我是蘇皖聲，學生募捐隊的。您還記得我嗎？之前我們在霞飛路募捐，您找我要過聯係方式。”蘇皖聲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多虧您給的靈感，後來我做了很多小卡片，分發出去…”
阿瑤和映真也眼巴巴地看著楊懷瀲。
楊懷瀲接過，上麵印著名字和一句“學生救亡會”，慢慢想起來了一點，好像是那幾個扯床單的：“哦。是你們幾個呀。”
“是我們。”蘇皖聲點頭，“多謝您和懷泱姐姐。您有什麼吩咐，我們來就行。”
吩咐？那可太多了。
“你們注意幾件事。第一，她醒的時候，不要從背後靠近，不要突然伸手。不要擋她視線，先讓她知道有人來了，再慢慢靠近。第二，不要太多人圍著，一個人靠近就行。圍的人越多，她越緊張。”
蘇皖聲和阿瑤狠狠點頭。還下意識退了半步，留出距離。
“第三，如果她發作，不要試圖按住她，也不要大聲叫喊。保持安靜讓她待著，等她自己過去。如果是在這裡發作，把旁邊的人清開，把門關上，留一個人守著就行。”
映真問：“那要是她傷到自己呢。”
楊懷瀲回想學生的描述。醒來第一反應是摸腰，摸刀，摸槍。推完人之後，沒有追著攻擊，隻是自己縮著。這是防禦狀態，攻擊性沒有那麼強。
她可能以為自己還在戰場。
“她現在不會主動傷人。推人那一下是被逼急了。讓她自己確認周圍沒有威脅，覺得安全就行了。”
三個學生異口同聲：“明白了。”
楊懷瀲把學生的卡片揣進兜裡：“你們幾個隨便坐，看著她。如果發作超過一刻鐘不緩解，或者出現自傷、傷人的動作，來找我。還有，補液別停。”
醫院門口，小梅把籃子往懷裡抱了抱，跨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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