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瀲走出病房,差點與一個推床撞上。
“小心!讓一讓!”推床的護工急忙穩住。
楊懷瀲側身讓開,目光下意識地落在擔架上的傷員身上。
是那個被分為黑色的燒傷飛行員。
楊懷瀲眉頭立刻蹙起。
“等等!”
她出聲叫住護工,語氣帶著疑惑:
“黑色傷員不是集中安置在西側臨時區嗎?怎麼推到大病房來了?”
她管理的主要是還有救治希望的傷員,將這樣一個注定死亡的傷員推過來,對雙方都可能產生不好的影響。
大病房傷員流動性大,環境相對嘈雜,並不適合燒傷患者靜養和隔離。
而且這樣重的傷勢,也很影響大病房的士氣。
護工喘著氣,一臉為難:
“醫生,西邊實在沒地方了!護士長讓先暫時找個還有空位的病房,這邊還有個角落…”
楊懷瀲看著護工疲憊焦急的臉,將質疑的話咽了回去。
情況已經嚴峻到,連分區管理都難以維持了嗎?
她歎了口氣,揮揮手:“…推進去吧。”
目光下意識地,再次落在那名傷員身上。
“哎,好!謝謝醫生!”護工連忙點頭,推著擔架車小心地往病房裡挪。
他的情況似乎更糟了,人還在休克期,隻有胸膛極其微弱的起伏,顯示他還活著。
但那隻唯一完好的左手,依舊死死地攥著。
之前角度不好,楊懷瀲隻瞥見一截燒黑的鏈子。
此刻,也許是推床的晃動,也許是那人一直緊握的手終於力竭微鬆,她看得更清楚了些。
那鏈子連著的,是一隻金屬懷表。
表殼被高溫灼燒得發黑,邊緣甚至有些變形,但基本的形狀還在。
懷表的樣式挺普通的,是很常見的款式。
也許是他心愛之物,也許是家人所贈。
楊懷瀲在記憶裡搜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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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用的是西洋腕表,大哥似乎不怎麼用表,好像沒人是用懷表的。
不過“她”已離家七年。
七年的留法光陰,隔斷了太多東西,讓記憶像是蒙了一層紗,家中男性和來往親友的細節早已模糊。
更何況,沒有人會在七年的時光裡,毫無變化。
此時,那傷員似乎因身體的劇痛,發出一聲微弱的抽氣,身體也隨之輕微抽搐了一下。
“動作輕點!”
楊懷瀲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語氣帶著些不忍。
護工連忙應聲,更加小心地推著擔床。
楊懷瀲搖了搖頭。
轉身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更重要的事上麵。
杜蘭德主任已經下來了,她該去做個工作彙報的。
主任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楊懷瀲正要敲門,卻聽到裡麵傳來瑪麗護士長的聲音:
“…主任,我必須再次提醒您,如果傷員繼續以這個速度湧入,綜合來看,我們的庫存最多隻能維持一個月。
尤其是麻醉劑、磺胺和外科縫合材料,可能隻剩半個月了。”
楊懷瀲的心猛地一沉。
半個月?
根本遠遠不夠啊!
她停在門外,透過門縫看到杜蘭德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麵。
他沉默片刻,才開口,語氣帶著租界圈普遍存在的樂觀:
“瑪麗,你太過擔憂了。戰事已經持續了一周多,雖然超出了大家的預期,但各方都判斷,國軍很難再支撐更久。
或許到這個月底…最晚不過半個月,一切就會見分曉。
那時候,下個季度的補給也到了,消耗也降下來了,自然不會出現物資問題。”
月底?
這場戰役,要持續整整三個月!
現在不省著用,到時候,拿什麼去救那些天南海北來的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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