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天傍晚。
在學校補完覺之後,我照舊去了舊街的修理鋪。
手裡有一台老式彩電要修,老板明天一早就要來拿,我必須在今晚睡覺前搞定。
修了一半之後,餘光不經意地掃過卷簾門外。
我遠遠地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蒲雨。
她背著那個舊書包,正站在那個丁字路口,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東張西望。
我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理智告訴我:別看她,乾你的活。她那麼大個人了,總能摸回風鈴巷的。
我強迫自己收回視線,落在那台彩電上。
五分鐘後。
我抬起頭。
她又繞回來了。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往左邊那條死胡同走進去,不到半分鐘,又垂頭喪氣地退了出來。
接著,她站在原地糾結了一會兒,轉身對著右邊那堵長滿青苔的牆研究了半天,甚至還伸出手指,在空氣裡茫然地比劃了一下方向。
到底是多笨的腦子,才能在統共就這麼幾條破巷子的白汀鎮繞不出去?
她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肩膀一點點耷拉下去,像隻找不到家的流浪貓。
夜風一吹,她單薄的身子縮了縮。
手裡的工具被我“啪”地一聲丟回架子上。
我煩躁地歎了口氣,胡亂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關上門走了出去。
走一半,我又回去拎起那個黑色書包背上。
我也不知道拿書包乾什麼。
大概是想顯得自己真的是有事回家的樣子。
拐進那條巷子的時候,我看見她了。
她站在岔路口,左邊看看,右邊看看,好像在努力回憶什麼,回憶不起來,就委屈巴巴地盯著地麵。
我沒有叫她的名字,也沒有出聲詢問。
就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秒,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瞬間定格在了我身上。在看清是我的那一刻,她原本低落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種極其明亮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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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終於遇見救星了”的全然信任,毫無防備地撞進了我心裡。
心跳在那個瞬間,可恥地漏了一拍。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問路。
但我沒有停頓,也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我在賭。
賭她能不能看懂我這個別扭的信號。
我越過她,徑直從她麵前走了過去。
沒走幾步。
身後傳來了窸窸窣窣跟上來的腳步聲。
一前一後。
兩個清瘦的少年少女,隔著三四米的距離,沉默地穿行在小鎮的迷宮裡。
沒有交談,沒有回頭。
可是我插在褲袋裡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悄悄攥緊了。
她遇到水坑跳過去時的輕喘,她踩到乾枯落葉時的脆響,在這個昏暗的傍晚,都被無限放大,一下一下,精準地踩在我的心臟上。
這大概是我這幾年暗無天日的還債生涯裡,最奇妙、也最兵荒馬亂的一段路。
明明走在最前麵,裝得漠不關心,卻覺得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後那根看不見的線緊緊牽扯著。
她跟上我很吃力,我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在每一個需要轉彎的路口,我的步子都會不可察覺地頓上那麼半秒,確保身後那個小尾巴沒有掉隊。
巷子裡很靜。
沒有討債的叫罵,沒有惹人厭的方言。
隻有前後的腳步聲,和諧地交織在一起。
我聽著她跟在我身後的呼吸聲,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
如果這條青石板路,能再長一點就好了。
05.
拐過最後幾個彎,熟悉的柿子樹從牆頭探出枝葉。
風鈴巷到了。
我走到自家那扇斑駁的木門前,掏出鑰匙。
動作放得很慢。
就在我將鑰匙插進鎖孔,準備推門進去的前一刻。
身後傳來了她帶著點喘息、又格外認真的聲音:
”!你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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