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醒蘇坐在酒席靠裡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壺酒，杯子裡的酒已經續了三次。他喝得不快，但幾乎沒有停過。旁邊的宴席熱鬨，有人推杯換盞，有人拱手寒暄，有人隔著幾桌在高聲交談，但他沒有加入任何一場。他坐在那裡，像一塊被流水繞過的石頭。
張顯宗坐在他旁邊，正在給他添酒。動作很輕，壺嘴貼著杯沿，沒有濺出一滴。添完之後把酒壺放回桌麵，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沒有多餘的動作。他沒有轉頭看那些正在喧嘩的同僚，也沒有往大殿前方的方向多看一眼，隻是坐在父親旁邊，垂著眼，手指搭在膝麵上，像一株安靜長在牆根的植物。
張醒蘇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後，低頭看著杯沿殘留的酒痕，像是一個還在消化白天那些事的人，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說服自己停下來。
“兒啊，”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見，“皇帝說，讓你去清河當縣令。”
張顯宗沒有立刻接話。他低著頭，像是在確認那句話確實是對他說的，然後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兒一定當個好官，不會給爹丟人。”
張醒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想說什麼，那句“你才十四歲”已經抵到了舌尖，又被一個更快的念頭截住了，沒有再往前推。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像是想再續一杯，但手伸出去之後又收了回來，重新擱在桌麵上：“為父有意和戶部侍郎聯姻，不知你什麼意見？”
張顯宗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兒未曾見過侍郎大人的女兒，如何聯姻？”
“先見見吧，”張醒蘇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辯的疲憊，“抓緊把事定下來。”
張顯宗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極輕地點了點頭：“好。一切聽父親的。”
張醒蘇沒有再說話。他端起酒杯，沒有喝，隻是握在手裡，目光落在杯沿下方那層薄薄的光澤上。
宴席上的喧鬨從他身側流過，沒有在他身邊停留。張顯宗坐在他旁邊，也沒有再看遠處，隻是安靜地坐著，像一株長在牆根的植物，
他習慣了在陰影裡待著，不去爭奪路麵上那些來來往往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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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壯端著碗，坐在宴席靠後的位置，筷子夾著一塊肉，舉在半空沒有送進嘴裡。
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那把高椅上坐著的人身上——李承嗣正側著頭和旁邊的未央說話，側臉的線條在燭火中半明半暗，嘴角帶著笑意。
王大壯看著那張臉，越看越覺得熟悉，越看越像記憶裡端著酒祝他高中的李家老大。
那塊肉還懸在半空，他已經忘了自己要吃它了。
突然想，王大壯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猛地回過神來，轉過頭。
一張臉湊在他旁邊，眉眼帶笑，穿著一身玄色蟒袍，腰間的玉帶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王大壯眨了眨眼，那人又笑了一下，他才認出來——這是李四叔家的老二，李承烽。
“大壯，好久不見啊。”李承烽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跟一個老熟人打招呼。
王大壯還沒從那張臉上回過神來，另一側的肩膀又被拍了一下。
他機械地轉過頭，李承煜站在另一邊，穿著同樣製式的蟒袍，正歪著頭看他，嘴角的弧度比李承烽收斂一些，帶著一種“你不認識我們了？”的表情。
他後麵還站著一個人，穿著鵝黃色的宮裝，梳著高髻，眉眼間帶著幾分熟悉的笑意。是李清蕊，她長高了許多，眉目長開了，正站在兩個哥哥後麵看著他笑，沒有開口，但嘴角已經彎到了足夠說明她心情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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