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婆來的時候，日頭還沒爬到屋簷正上方。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褂子，頭發梳得油亮，步子邁得又急又脆，像是腳下踩著鼓點一樣。她沒有進店，站在門口朝裡麵掃了一眼，目光找到秀兒之後，直接朝她招了招手，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秀兒，你出來一下。”
秀兒正在擦櫃台，聽見聲音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抹布頓了一下，擱在盆沿上，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
店裡安靜了。李承琦站在櫃台後麵，手裡握著賬本，目光沒有離開紙麵，但也沒有翻頁。他聽見外麵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內容，隻能分辨出兩道聲音在來回拉鋸。
過了好一會兒，秀兒還沒有回來。李承琦放下賬本，從櫃台後麵走出來，推開半扇門，側身站到門外。他看見秀兒站在街對麵的牆根下，媒婆正拉著她的胳膊，像是在勸她往哪個方向走。秀兒的身子微微側著，想要掙開，但媒婆的手沒有鬆開，像是在用力維持一個即將斷掉的方向。
李承琦站在門口，聲音不算大，像是隔著一道街喊一個正在遠處磨蹭的人：“秀兒，你乾嘛呢？還不抓緊乾活。”
秀兒猛地掙開了媒婆的手，快步跑了回來。她經過李承琦身邊時沒有停，低著頭，一頭紮進了店裡。媒婆站在街對麵，跺了一下腳，鞋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脆響。她朝李承琦的方向瞪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已經空了的大堂，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了也沒用，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
李承琦轉身走回店裡。秀兒正站在櫃台旁邊，低著頭，他走過去，還沒開口，她已經先說了：“你餓了吧，我給你打飯去。”她轉身要往廚房走。
“你要去給那個老頭當小妾？”李承琦問。
秀兒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櫃台和廚房之間那道門框的位置，背對著他，沒有轉身。
她隔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我沒答應。”她低下頭，“我……我想留在這裡。”
她說完了，低著頭進了廚房。門簾在她身後晃動了幾下，慢慢靜止了。李承琦站在原地，看著那麵還在輕微晃動的門簾。
李承烽從後院探出半個身子，正好看見李承琦站在櫃台前麵，他手裡還攥著一根剛啃完的黃瓜尾巴，掂了兩下，說了一句：“哎呀呀，大哥的春天來了。”李承煜也從他身後探出頭來，接了一句：“這女子也還行，她男人死了她都不離不棄的，要不你就娶了吧。”
李承琦低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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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從樓梯上走下來，站在最後兩級台階上，沒有急著往前走。他看了李承琦一眼，語氣像是在問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但想聽李承琦親口說出來確認的事：“承琦，你什麼想法？”
李承琦抬起頭，沉默了一會兒：“我……我不知道。”
“那我還要不要給你找媒婆啊？”李四又問，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等一個回答。
李承琦趕忙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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