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四五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甲胄已經碎了大半,左肩的護甲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露出一片被血浸透的衣料,暗紅色的,分不清是別人的血還是他自己的。右臂的甲片還掛著半截,被刀砍開了一道口子,甲片翻卷著,邊緣沾著乾了的碎肉。他手裡還攥著刀,刀身上全是豁口,刀刃上糊著一層暗褐色的東西,有血,有泥,還有碎骨渣子。
他身邊躺著人。有的還睜著眼,有的已經閉上了。城牆上的磚麵被血泡透了,踩上去滑腳。風從垛口灌進來,把那些散落的箭矢和斷刀吹得微微晃動。活著的人靠在牆垛上,靠在屍體上,靠在那些還沒有完全倒下的旗杆上,大口喘著粗氣,沒有人說話,隻有呼吸聲,粗重而急促,混著偶爾的咳嗽和呻吟。
朱四五蹲下來,伸手把身邊一個年輕士兵的眼睛合上。那人的臉還朝著天空,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已經散了。他的手在士兵的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站起來,扶著城垛,麵朝那些還喘著氣的兄弟。
“老三,”朱四五喊了一聲,“咱們還有多少人能打。”
被叫老三的人從一堆屍體後麵站起來。他體格壯碩,肩膀比朱四五寬出一個頭,可此刻他的左臂垂著,袖子被血浸透了,貼在身上。他看了一眼身後,數了數那些還站著的人,又看了一眼那些躺著的人。
“五哥,喘氣的還有二十來個。”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敢抬頭,眼裡泛著淚光。
朱四五的麵色沉了下來。他走到垛口下麵,靠著冰冷的石壁坐下來,把刀擱在膝蓋上。軍糧前天就斷了,最後一袋炒麵分給了還能站起來的兄弟,他自己一口沒吃。此刻他坐在那裡,嘴唇乾裂,嗓子裡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軍糧前天就斷了,兄弟們在吃雪。”角落裡有人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安靜裡傳得很清楚,“為這樣的皇帝老兒賣命,真不值得。”
沒有人接話。可那些靠在牆垛上的人,臉色比剛才更沉了一些。有人低下頭,有人把臉別向一邊,有人攥緊了手裡的刀柄,指節泛白。朱四五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把卷了刃的刀,刀身上映出他的臉,模糊的,被血和泥糊得看不清輪廓。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兄弟們,”他說,“咱們是為了保家衛國,不是為了那皇帝老兒。咱們死,也死得其所。”
“還有二十個兄弟,咱們還能再殺一波。”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扶著城垛,麵朝那些還坐在地上的人。他的甲胄碎得不成樣子,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兄弟們沒什麼好怕的。”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裡刮出來的,“戎狄這幫狗娘養的也是怕死的。老子的刀還沒亮出來,這幫孫子就逃了,他娘的跑的比兔子還要快。”
有人笑了一聲。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那些靠在牆垛上的人,那些身上還帶著傷的人,那些已經累得說不出話的人,都跟著笑了。笑聲不大,但在這片被血浸透的城牆上,格外清楚。
“一會戎狄敢再上來,老子還能砍他十個人頭。”他笑著彎腰撿起一塊磨刀石,擱在城垛上,把自己的刀拿起來,擱上去,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在石麵上擦出刺耳的聲響。
“殺戎狄,殺戎狄。”身後兄弟也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刀槍,走到城垛邊,一個接一個地把刀擱在石頭上,跟著他一起磨。
磨刀的聲音從城牆上響起來,一下一下,沉悶而均勻,像是一顆正在緩慢跳動的心臟。
軍帳內,將軍賈貴把戰報擱在案上,來回踱步。
帳中站了七八個將領,一個個低著頭,沒有人開口。案上的燈盞燒了一夜,燈油快儘了,火苗忽明忽暗,把賈貴那張臉映得半明半暗。
“再有一月大雪封山,戎狄這次進攻雁門,也是拚儘全力了。”賈貴的聲音很沉,像是從喉嚨深處壓出來的,“三十萬人日夜圍攻。十萬邊軍,死傷過半。城牆搖搖欲墜,再守下去,咱們這些人恐怕要死乾淨了。”
他停下來,站在案前,低頭看著那張攤開的雁門關輿圖。圖上用朱筆畫滿了圈圈叉叉,標記著敵我態勢,每一個標記都對應著一片屍橫遍野的地方。
一個將領站了出來。他的甲胄還算完整,臉上沒有傷,可臉色比那些帶傷的人還要難看。“城丟了,還能搶回來,但軍隊可不能打光了。這可是咱們跟朝廷說話的底氣。”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圍那些低著的頭,“如今之際,不如退守居庸關。居庸守軍三萬,城高池深。戎狄久攻不下,到時候搶點東西回去過冬,雁門還是咱們的。咱們到時候上報擊退戎狄,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又一人接上:“大將軍,撤退吧。兄弟們快打完了。”
賈貴坐到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他想了想,嘴唇動了動:“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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