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食的遺塚
虛空深處的碎石帶宛若環繞著一口看不見的枯井。
卡爾科薩星係第三行星，曾經名為“吞噬魔之巢”的龐大天體，如今僅餘幾塊在引力湍流裡互相摩擦的暗青色地殼碎屑。那場母星被整顆捏碎的舊日浩劫，將星球表麵的千萬裡血池、骨肉堆積的孵化塔以及無數巢穴，儘數化為了懸浮在絕對零度裡的乾燥粉末。暗青色的凍結冰層覆蓋著巨獸腿骨般的矽碳骨架，虛空寒潮從斷層縫隙穿過，發出長笛漏氣般的細鳴。
玄黑風衣掠過浮石邊緣，鞋底在凍脆的骨片上碾碎出細微輕響。
沒有生命跡象，甚至連光線抵達這裡時都被扯得拉長發灰。秦楓站在一片呈圓弧形凸起的斷裂地幔上方，低頭俯瞰這片曾經令數十個星係顫栗的古老屠場。四周漂浮著破碎的青銅祭壇碎片，那些用捕食來的類人種族脊骨拚接而成的戰旗長杆，早已在數千度的等離子風暴與絕對寒冷的交替折磨下變作灰白脆渣。
掌心處的淡金色焰苗微微傾斜，焰尖筆直地指向下方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穀深槽。
“星海壁壘還有七十二天餘六小時。”
虛空裡沒有空氣，話音借由精神力在方圓數萬公裡的殘骸群中激蕩開來，音調平穩，清朗如泉石相擊。
“藏在地核殘殼裡的老朋友，睡夠了沒有？既然不曾徹底化灰，何必等我把這最後三塊地皮也捏成齏粉再露麵。”
殘骸群沉寂了數息。
突然間，整片綿延三千餘裡的浮石帶發生了一次奇異的共振。那些散落漂浮的巨大骨骸與青黑色岩石如同被磁石吸引，齊刷刷調轉了鋒芒朝向，尖端全部對準了站在正中央的黑衣青年。重力場在眨眼間翻轉了七次，暗紅色的遊離電弧從岩石縫隙中噴吐而出，彙成一條條翻滾的毒蛇。
“狂妄的人族幼崽。”
那聲音直接在腦髓內部響起，帶著鐵水澆灌進冰雪時的嘶嘶沸騰聲，沉重、渾濁，充斥著數萬年未能飽腹的饑渴。
“卡爾科薩已經沉淪，九柱已斷其八，你竟然還敢孤身踏入這片停屍之地。難道你以為，憑著那點偷竊而來的造物法則，就能在吾等族裔的命定之巢裡肆意妄為？”
青黑色的地表轟然塌陷。
升騰而起的不是塵土，而是由無數乾癟死魂與殘缺甲殼熔鑄而成的千丈巨影。那是一尊形似多足甲蟲與覆麵巨人的混合體，胸口裂開著一張占據半身的長吻，裡麵沒有利齒，隻有層層向內回旋的暗紅色星璿。雖然那僅僅是一團依托殘存星核能量維係的靈體殘魂，散發出來的重力威壓卻讓周遭的虛空泛起肉眼可見的褶皺。
大柱臣，提豐。
吞噬魔九柱之首，曾在千萬年前撕碎過古老星靈艦隊的怪物，如今隻剩一縷執念，寄宿在母星最後的熔渣核心之中。
“偷竊？”秦楓停下腳步，右手隨意插在風衣口袋裡，神情悠閒得仿佛正漫步在聯合政府的大理石長廊上，“全宇宙都奉行勝者擁有一切的規矩，這可是你們當年寫在入侵星圖序言裡的第一句話。怎麼，輪到你們全家老小被掃進曆史垃圾堆的時候，反而開始講起物權歸屬了？”
“粗鄙的碳基蠕蟲！”
提豐的虛影仰天發出無聲咆哮，整片懸浮的碎石海驟然向內塌縮，化作漫天流星雨向秦楓當頭砸下。
“你懂什麼！吾等以諸界為食，將億萬生靈吞入腹中同化基因，是為了在宇宙終末之前鑄造出一尊能夠抵禦萬象歸寂的‘不朽之胃’！生是吃，死亦是吃，整個星海本就是一張餐桌！唯有將一切弱小、愚鈍、分崩離析的文明熔煉於一爐，才能對抗那注定降臨的虛妄！”
“說得比唱的還動聽。”
秦楓甚至沒有抬手，環繞在身側的三尺虛空自發浮現出無數流轉的代碼鏈，青金色的數據壁壘瞬間擴展開來。那些足以撞穿中子星護盾的巨大地殼碎塊，在觸及代碼光暈的刹那間被拆解為最原始的誇克微粒，化作一陣泛著微光的銀色細雨，無聲飄落在他肩側。
“把自己當強盜、屠夫和食屍鬼的行徑，美化成拯救宇宙的宏大敘事。你們這套自欺欺人的把戲，當年撒加在臨死前也念叨過，結果呢？他的骨灰在銀河邊緣漂了整整三個月，也沒見宇宙因為少了他這頭蛀蟲就加速毀滅。”
“撒加那個叛徒！”提豐周身的暗紅電芒狂暴地炸開，“他背棄了古老的貪食誓約！他以為向升格妥協就能換來苟存！他死有餘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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