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爾佳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怕花了妝，隻敢輕輕蘸一蘸：“好孩子，你有這份心，母親就知足了。隻是宮裡不比府裡，凡事要謹慎，那甄嬛……”她頓了頓，看了看殿外無人，才繼續道，“聽說她很得皇上寵愛？”
祺貴人臉色微微一沉，隨即又揚起下巴：“得寵又如何，不過是個漢人女子，她父親甄遠道官兒做得再大，到底出身擺在那兒。女兒可是滿軍旗的貴女，皇上再抬舉她，也越不過我去。”
景泰在一旁湊趣：
“夫人放心，咱們小主心裡有數著呢。前幾日翊坤宮那邊的份例，小主吩咐下去，內務府的人還不是照樣辦事，那黃規全是翊坤宮那位的遠親，如今也是夾著尾巴做人。”
瓜爾佳夫人一聽見“翊坤宮”三個字，臉色變了變，攥緊了祺貴人的手：
“年答應那兒……你可別做得太過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年羹堯雖然倒了，可皇上到底沒要她的命。這其中的意思，你琢磨過沒有？”
祺貴人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從碟子裡拈了顆蜜餞放進嘴裡：“母親多慮了。皇上要真在意她，能把她關在翊坤宮裡不聞不問？您是沒瞧見，前陣子年答應和皇上鬨得有多僵，如今皇上留她一命已經是皇上仁善了。”
瓜爾佳夫人還想說什麼，祺貴人已經欣喜雀躍地站起身來，拉著她去看那幾盆鳳仙花：
“母親您瞧，這粉色的叫‘醉楊妃’，那大紅的是‘滿堂紅’，花房的奴才說，整個冬天就培育出這麼幾盆，皇上全讓內務府送女兒這兒來了。
這鳳仙花的汁子染在指甲上最是好看了。”
瓜爾佳夫人看著女兒得意的神色，到底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祺貴人拉著母親的手，笑盈盈地往那幾盆鳳仙花前走，嘴裡還念叨著：“母親您仔細來瞧瞧，這顏色比您從前給女兒調的還……”話說到一半，她的手忽然頓住了。
瓜爾佳夫人被她猛地一拽，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段小臂來。
因為祺貴人不小心用力，瓜爾佳夫人痛呼出聲。
那手腕上頭，隱約露著青紫的瘀痕交錯著，有新有舊，新的是深紫近乎黑，舊的是黃褐色，層層疊疊，像是被人反複掐擰過的。
祺貴人臉上的笑僵在嘴角，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那截手臂，手指頭都在發顫。
她一句話沒說，忽然猛地將母親的袖子往上一擼——
小臂上，從手腕到肘彎，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母親！”祺貴人的聲音陡然尖了起來，殿外候著的幾個宮女都嚇了一跳，偷偷往裡探頭。
景泰一見這場麵，趕緊退出去把殿門帶上了。
瓜爾佳夫人慌得往回抽手，袖子扯了兩下沒扯動，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個乾淨：“沒什麼，沒什麼，前些日子夜裡起來看爐子，不小心磕在桌角上……”
“磕的？”祺貴人眼眶通紅，手指頭戳著母親胳膊上那幾道明顯的指頭印子，“磕能磕出五個手指頭印兒來？母親，您跟女兒說實話，是不是阿瑪？是不是阿瑪動手了？”
瓜爾佳夫人嘴唇哆嗦了兩下，別過臉去，半晌才低聲道：
“你阿瑪……他前些日子喝多了酒，心情不好，如今已經好了。真的，如今他對母親好著呢，知道你得寵了，前兒還說要給我打一套新頭麵……”
“他打您的時候，是什麼時候？”祺貴人根本不接她的話茬，聲音壓得低低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瓜爾佳夫人沉默了。
殿裡靜得隻剩下鳳仙花盆裡泥土潮濕的氣味。
過了好一會兒，夫人才歎了口氣，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
“就前些日子，皇上升了甄大人的官職，你父親的官職去沒有大升。
他回來就摔了東西，說咱們瓜爾佳氏比不上甄家，說我沒用，生的女兒在宮裡不得臉……
但自打皇上下旨讓我進宮來看你，他便不打了……”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祺貴人攥著母親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自己掌心裡。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在書房裡發火，母親跪在地上，她躲在屏風後麵，嚇得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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