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莊子後的第三日，天放了晴。
雪化得慢，簷下滴水一聲接一聲。俞淺淺蹲在小廚房門口擇菜，眼睛卻一直留著後院那邊的動靜。
老趙頭又把那條黃狗牽出來了。
狗還是那副凶樣，見人就齜牙，可比前一日安靜些。老趙頭一邊拽繩一邊罵：“叫你聞熟味兒，不是叫你咬自家人。”
春杏正端著湯盅從廊下過，聽見這話笑了一聲：“它若真會認人，也省得夜裡總亂叫。”
老趙頭咧嘴道：“再跑兩日就熟了。牲口也認氣味，常在後院走動的，它記得住。”
俞淺淺把這句聽進了心裡。
常在後院走動的，它記得住。
也就是說，若她這幾日能借著倒水、送菜、晾布多往後頭去幾回，等真到要用它的時候，這狗未必會衝她叫。
她手上動作沒停，隻把擇好的菜葉放進盆裡，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早膳後，春杏把一張小單子遞給她：“明日莊裡要出去換炭，還要帶些零碎回來。你若缺針線、頭繩這類小東西，寫上去，我一並交給莊頭。”
俞淺淺接過單子，紙不大，上頭已經寫了幾樣，都是院裡要添的常物。
她掃了一眼，問得隨意：“誰出去？”
“莊頭家的小子。”春杏道，“再帶個趕車的。怎麼，你還真有缺的？”
俞淺淺垂眼：“耳房窗縫大，我想要點舊棉絮塞一塞。夜裡風鑽得慌。”
這話合情合理。
春杏湊過來看了眼，笑道：“你倒會給自己過日子。寫吧，舊棉絮不值錢，帶一包也不費事。”
俞淺淺拿筆時，指尖很穩。
她隻在單子最後添了“舊棉絮一包，粗線兩股”，再沒多寫。
寫得越像日用，才越不惹眼。
春杏收走單子後，俞淺淺心裡卻把這事來回過了幾遍。
這張單子會先經春杏，再到莊頭，最後才出門。
若她連一張添置單子都夾不進去，往後更重的事就更別想借這條線。
這是一試。
至於試的是誰，是春杏會不會細看，還是莊頭敢不敢多嘴，她眼下還分不清。
午後她去後院晾布時，連翹也跟了過來，手裡抱著洗淨的帕子，腳步還是那樣輕。
兩人並排站在繩下，一時誰都沒說話。
過了會兒，連翹才小聲問：“姑娘那日撿的草繩，可丟了沒有？”
俞淺淺抬眼看她。
連翹臉色一白，像是後悔自己開了口，可還是硬著頭皮道：“我那日瞧見了。不是故意的。”
俞淺淺沒答，隻把最後一塊帕子搭上繩。
連翹咬了咬唇，又道：“那東西臟，留著也沒什麼用。”
“有沒有用，是我的事。”俞淺淺語氣不重，“你若真不是故意看見，就把那日的事忘了。”
連翹立刻點頭：“我忘了。”
她答得太快，反倒像心虛。
俞淺淺沒有再逼她。
有些人，你一逼，她就往後退；你不逼，她反而可能自己露一點口風。
果然，連翹站了一會兒，又低聲補了一句：“老趙頭喝酒。夜裡輪到他守後頭門時，隻要莊頭不親自過去，他常會偷喝兩口。”
這回連俞淺淺都頓了一下。
她偏頭看向連翹。
連翹被她看得臉色更白，忙道：“我什麼都沒說。就是上回半夜送水，聞見了酒氣。”
說完，她抱著空盆轉身就走，走得比平時還快。
俞淺淺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緊。
這算什麼？
討好？試探？還是隻是求她別把草繩那事往外說？
她一時分不清。
可不管連翹圖什麼，這一句都是真的有用。
老趙頭喝酒。
夜裡守柴門的人若會偷喝，那門就不是死門。
傍晚齊旻喝藥時，俞淺淺照例站在一旁。齊旻這幾日氣色比在王府時好些，可也隻是麵上好看，夜裡還是常咳，舊傷一牽動，半邊肩都發僵。
他喝了半盞，忽然問：“今日後院去了幾趟？”
俞淺淺早有準備：“兩趟。一次晾布，一次倒水。”
齊旻抬眼：“記得倒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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