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日起，俞淺淺開始記更。
不是記鐘聲。
是記人。
莊子裡夜比王府靜，誰在什麼時辰進正房，誰在什麼時辰去小廚房添炭，誰在後院繞一圈又回來，聲音都聽得清。她白日裡不敢多問，夜裡卻把這些腳步一點點記進心裡。
頭一更，外頭護院多。
二更往後，周婆子會親自來一趟，看門閂、看窗縫、看她是不是已經歇下。
過了三更，人最困。老趙頭若當晚守柴門，回來時腳步總一重一輕，腿傷壓不住，酒氣也更明顯。
真正不穩的，是三更到四更之間那半段。
那會兒正房剛熄過第二回燈，春杏多半在外間打盹，連翹若被叫去送水，一來一回，東廊和後院都會空出一陣。
這陣子不長。
可隻要摸準了，半刻鐘也能做很多事。
她並不是一下就看出來的。
是連著三晚沒睡踏實，靠在床頭一更更聽出來的。
頭一晚她還聽亂了。
護院換步的聲、風刮簷角的聲、周婆子掀簾的聲，全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到第二晚，她才慢慢把這些動靜拆開，知道哪一道腳步重，哪一道鞋底拖地，哪一道走到東廊會停一下再轉。
到了第三晚，院裡那些響動在她耳朵裡，才終於有了先後。
第三晚，連翹來替她添炭時，見她還醒著，嚇了一跳：“姑娘怎麼還不睡？”
俞淺淺把針線往枕下收了收，隻道：“這兩日腰酸，躺久了反倒難受。”
連翹走近些，低聲道：“你如今月份見長，夜裡是容易睡不穩。”
她說完像是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若實在難熬，三更後別硬躺著。那會兒院裡最亂，也沒人細看你是在坐著還是睡著。”
俞淺淺抬眼看她。
這句話像是安慰。
可裡頭帶出來的時辰，卻比安慰更要緊。
“你怎麼知道三更後最亂？”
連翹臉一白，忙道：“我隻是……常被那時候叫去送水。”
俞淺淺沒再追。
她知道，連翹這已經不算順嘴了。
這丫頭是真的在往外漏風。
隻是不知道她漏的是自己的命，還是別人的眼。
次日白天，齊旻那邊照舊喝藥。沈既白這兩日把止痛那味又往下壓了半分，齊旻夜裡發作少了些，人卻更煩。藥一苦，他就冷著臉，誰勸都沒用。
俞淺淺把藥端進去時，正看見他按著眉心坐在榻邊，書翻開著，卻半頁都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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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又是這味？”
“沈先生開的。”
齊旻抬眼看她：“你近來答話，越來越會躲。”
俞淺淺低頭把藥放穩：“奴婢隻說實話。”
齊旻哼了一聲，到底還是把藥喝了。
他喝藥快，擱盞時卻比從前慢一點。手指先在盞邊停片刻，像是那股澀苦得先壓下去，人才能往後靠。
俞淺淺把這一點也記了。
沈既白改過方子後，藥下去大約半刻，人會更沉。
不是昏，隻是懶得動，也懶得發火。
這半刻若碰上夜裡三更人亂，正好能卡住一段空。
她想著這些，神色卻半點不露，隻把空盞收走。
午後她去小廚房時，腳下果然有些發虛。春杏瞧了她一眼，還當她是夜裡沒睡好，順手塞了個熱手爐過來：“你臉色差成這樣，別一會兒在主子跟前站都站不穩。”
俞淺淺低聲道了謝，把手爐抱進懷裡，心裡卻更清楚了一件事。
她若真要靠熬夜去記這些東西，先扛不住的也許是自己。
所以記歸記，往後還得學著挑著記，不能夜夜這麼熬。
夜裡過了二更，莊裡果然又靜了一層。
俞淺淺沒熄燈，借著一點光把床底翻了一回。舊衣沒有多的，她就先從換下來的裡衣裡挑出一件顏色最灰的，折好壓到箱底。又把這幾日偷偷省下來的兩塊乾餅用油紙裹住，塞進那包舊棉絮裡。
她動作很慢。
慢得像隻是在整理屋子。
可心裡每做一步，都在算後頭怎麼接。
乾糧得有。
舊衣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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