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氈在外間擱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風雪停了，外頭隻剩簷角滴水。周婆子忙著看早膳和藥，像是早把那卷舊氈忘了。直到春杏在外間差點絆了一跤，才皺著眉罵了句：“這東西還不送回去，占什麼地方。”
俞淺淺正替齊旻那邊溫藥，聽見這句，心口便輕輕一動。
回去。
這又是一趟正大光明去西邊的差事。
她沒急著開口。
先是連翹應了一聲，說等會兒去。
可連翹剛把水盆放穩，蘭岫那邊就又叫人，說正房裡少一隻乾淨手爐套。連翹隻得轉身先去翻箱。
春杏見狀嘖了一聲，手裡又騰不出空。
俞淺淺這才低低道：“我順路送過去吧。”
周婆子看了她一眼，倒沒多想：“那就你去。放下就回來，別磨蹭。”
“是。”
俞淺淺抱起那卷舊氈，隻覺得比昨夜更沉。不是氈子重，是她心裡把這一趟看得更明白了。
昨夜那趟，是亂裡被差事推出去。
今日這一趟，是亂過後自然而然收尾。
比昨夜更穩，也更像日常。
她沿著廊子往西走時，腳底踩得很實。舊布鞋已經穿開了些，底硬，卻不再磨得發疼。她一路都沒抬頭，直到走到西庫房門口，才看見周叔正蹲在門邊曬賬本。
“又是你。”周叔抬眼看見她懷裡的氈子，哼了一聲，“擱裡頭去。”
俞淺淺應了，抱著氈進去。
庫房裡還是那股炭灰味，門邊卻比昨日多了個東西。
一架窄窄的舊木梯。
大概是昨夜風大，西窗漏得厲害，今晨周叔叫人來補過。木梯就斜靠在西牆邊，正好擋了小側門那半邊視線。
俞淺淺把舊氈放下時，眼角餘光一掠，心裡便記住了。
有梯子擋著，人若站在那後頭，外頭一眼未必看得全。
這種東西平日沒用。
真到要緊時候，便是遮眼的好東西。
她正要退，外頭忽然有人來報，說坡下那輛收碎木的小車壞了個輪子，莊頭叫周叔過去看看，是換車還是先把門鎖上。
周叔罵了一聲晦氣，站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門邊時，像是想起什麼，又回手去摸腰間鑰匙。
俞淺淺站在炭堆邊，眼睛低著。
周叔卻沒開小側門，隻把庫房外門順手帶了一下，對她道：“你把氈子擱穩就出來，別在裡頭亂碰。”
這一下太自然了。
自然得好像她本來就該站在這兒，本來就不會惹人生疑。
這才是她先前一直差的那層皮。
不是門開了她敢不敢走。
是門開著時，旁人會不會覺得她本來就該在那裡。
等周叔腳步聲走遠，俞淺淺才慢慢直起身。
她沒有動門，也沒有去碰任何不該碰的東西。
她隻是站在原地，把此刻這屋裡屋外的情形一點點記進腦子裡。
門外有人喊，風裡帶著木輪摩擦的澀聲。
周叔被叫走了。
莊頭多半也在坡下。
庫房這頭隻剩她一個。
而小側門那邊，因為木梯擋著，看不真切。
她心口微微發緊。
這就是她先前一直差的那層。
不是門開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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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一忙起來，會不會暫時忘了她還在這裡。
她隻站了幾息，便抱著空手出去了。
不是她不敢多留。
是這種時辰，哪怕多一口氣，都有可能把眼睛招回來。
她如今終於知道，真正能成事的人，不是最敢往前衝的那個。
是最知道什麼時候該停的人。
她走出庫房時，周叔正站在坡邊同莊頭爭那輛壞車先修還是先換。兩人都背對這邊，誰也沒回頭。
俞淺淺就這麼從他們身後不遠處走過，腳步不快，神色也平。
那一瞬，她忽然生出一點極輕的冷意。
原來人真忙起來，是會把眼從活人身上挪開的。
這和她先前想的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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