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比俞淺淺記憶裡更長。
不是因為路變了。
是因為真走上來，每一步都要比“看見”費十倍的力。
風太大，雪又細，落在眼睫上不重，卻擋人視線。她不敢抬頭，隻能盯著腳前那一小塊地，一步一步去認。
先是碎石。
再是泥。
泥下還有被凍住的硬殼，一腳踩偏了，就會連人帶石一起往下滑。
她走到第三步時，鞋底果然一滑。
俞淺淺心口一緊，整個人立刻半蹲下去，一隻手撐在地上，指尖瞬間被雪水浸得發麻。
可她沒有出聲。
連抽氣都壓住了。
她知道，這道坡上最怕的不是摔。
是摔出聲。
風能遮腳步，卻不一定能遮住一聲突然砸出來的驚響。
她在原地穩了兩息，才慢慢直起身，把那隻濕透了的手在灰褂子上隨便一蹭，繼續往下走。
鞋裡的布條這時起了用。
舊鞋硬，腳卻被布裹住了，雖硌得發疼，卻沒讓她在這最要緊的時候被磨出火來。
她心裡甚至閃過一瞬極冷的清醒。
原來這些日子一點點攢下來的東西，真到了這一刻，沒有一樣是白攢的。
若不是舊鞋，她這會兒已經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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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那幾層布，腳後跟早磨爛了。
若不是先前一遍遍記過“橫半步，再下坡”，她現在根本分不清該往哪兒落腳。
風又猛地一卷，身後像有人喊了一句什麼。
俞淺淺全身一緊，卻還是沒有回頭。
她知道，真到了這一步，身後喊不喊，喊的是誰，都已經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能讓自己亂。
隻要亂一寸，腳下就會跟著亂。
她又往下踩了幾步，終於從那一段最滑的碎石上下來了。腳底一實，前頭便是那塊稍平的泥地。泥地再往西拐，就是她看過無數次、卻從來沒有真正走進去過的枯林。
枯林不深。
可樹一密，人的影子就散。
這是她今夜真正要的第一道遮。
她咬著牙撐進去，鞋底踩斷幾根細枝，發出很輕的哢嚓聲。這樣的聲音放在平夜裡也許紮耳，可今夜風大，樹梢被吹得一陣陣亂響，反倒把這幾聲全壓下去了。
進林後，她才第一次敢停。
不是歇。
是聽。
身後風還在刮。
坡上像有隱約的人聲，卻被風扯得斷斷續續，辨不清到底是在罵車，還是在喊人。更遠處，莊子那邊的燈火隔著樹影隻剩零碎幾點，像被風吹散的火星。
俞淺淺胸口那口一路壓著的氣，直到這時才真漏出一點。
她下來了。
至少這一道坡，她真的下來了。
可她不敢把這口氣漏太多。
下了坡，不等於就活了。
舊炭道還在前頭。
那條路她隻遠遠看過，還從沒真走過。路上有沒有坑，有沒有岔，有沒有住人的窩棚，她一概不知道。
她隻知道，往西。
一直往西。
她抬手摸了摸袖裡，碎銀還在。灰褂子被雪打濕了半邊，貼在臂上發冷。肚子也因為一路繃著，開始一下一下發沉。
這一下沉得她臉色都白了。
俞淺淺立刻扶住身旁那棵枯樹，慢慢彎下腰，把呼吸一點點壓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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