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東土路那夜，俞淺淺沒有立刻睡。
她把木板和舊冊並在桌上，一頁頁把南嶺舊窯今日記過的數重新順了一遍。
壞坯幾袋，碎料幾袋，裂口模幾隻，缺角模幾隻，燒變形的又幾隻。西坡宋娘來拉走多少，餘下的又壓在哪一摞。她全部重新寫過一遍，才把筆放下。
她知道，舊窯這扇門和前頭不一樣。
前頭多半隻要讓一邊認你，會數，會做，門就能順著活把你遞出去。可西坡磨模棚這條線，卡在舊窯這邊的模數上。她若隻讓黃三娘認她會記壞坯車，不夠。她還得讓葛嫂也認一回，認她不隻會記碎料，也會對舊模數。
隻有這樣，宋娘下回來時，舊窯這邊才會肯放她。
第二日她沒去東土路，也沒去北壩。
一早許嫂那邊就遞了話，說舊窯那頭昨兒模數沒徹底平碼，今日再順她過去補半日賬。話是門裡遞的，黃三娘也沒攔，隻擺擺手：“你先去。壞坯車這邊若真缺，我午後再要人。”
俞淺淺低聲應了，抱著舊冊就跟來接人的小子往南嶺走。
這一步，比她自己猜出西坡磨模棚還更穩。
不是她求著去舊窯，是舊窯自己來要“會對模數的手”。
到了南嶺，葛嫂果然比昨日更直接。
人還沒站穩，她就把一摞舊模數板丟過來：“先把昨兒宋娘拉走的那撥重對一遍。西坡回話說缺角模少記了一隻，我這邊賬不平。”
俞淺淺接住木板，低頭便去對。
這一對，便對到了窯後那兩摞舊模邊。
昨日她隻遠遠看，今日才真摸到手。裂口、缺角、燒扭的舊模平碼在一處，摸上去邊角都發燙，像還帶著窯裡的餘熱。她一隻隻掂過去，很快就看出來，西坡回話沒錯，昨兒確實漏了一隻缺角模。
不是她數錯。
是裝車的人把那隻模壓到了裂口模底下，宋娘走時沒翻出來。
她把這一層說給葛嫂聽，葛嫂先是皺眉，自己翻了一遍，果然翻出那隻模。翻出來後，她倒沒罵人，隻抬眼看了看俞淺淺：“眼倒細。”
俞淺淺隻回：“模平碼得緊，壓底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葛嫂沒再多說，回頭卻先衝窯邊喊了一句：“以後宋娘來拉模，先叫這邊這手再過一眼。昨兒那種漏數，別再來第二回。”
這話一出口，俞淺淺心裡便知道，自己碰到了。
碰到的不是西坡那輛窄輪車。
而是舊窯這邊主動把“對模數”這層活往她手上壓。
門一旦先認你能對模數，後頭宋娘再來拉車，才有理由順手把你一起帶過去。
午前過後，宋娘果然又來了。
她今天帶來的不是空車，車尾還平碼著兩隻半成模，模角裹著濕布，像是怕回路上裂。人一到就先喊：“葛嫂，昨兒漏那一隻找著沒有？磨模棚那邊昨夜罵到半夜，說你們舊窯總給錯數。”
葛嫂抬手就把那隻缺角模指給她看，又把俞淺淺往前一推：“找著了。也不是我們錯，是車上壓底。往後你來拉模，叫她先幫你對一遍，省得你回去又說賬打架。”
宋娘這才真正抬眼看俞淺淺。
不是昨日那種“會記數就行”的隨口一眼，而是看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把模數過給她。
俞淺淺沒躲，先把今日要走的模數一隻隻念給她聽。裂口幾隻，缺角幾隻，半成模回了兩隻，缺的那隻補到下一頁。念完，宋娘自己又翻了一遍，翻完竟真笑了下：“行。你這眼比裝車的細。”
她頓了頓，又道：“西坡那邊今日晚些還得起一批舊模，若葛嫂肯放，你跟我過去半日，把這筆賬當場平碼更省事。”
俞淺淺沒有立刻接。
她知道，這時候不是她說願不願意，而是葛嫂願不願意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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