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回到西河下後，俞淺淺沒有先收拾衣裳。
她先把北溝那頁試裂賬和退回賬重新抄了一遍，抄完才慢慢把木牌翻過去。退裂模幾隻，輕裂幾隻，炸口幾隻，待冷槽幾隻，哪隻要回磨，哪隻要拆模，她都另起了一列。
她知道，自己已經碰到後嶺冷槽棚了。
可碰到，不等於能去。
楊婆子一句“順一個過去”還不夠。她得讓韓二也認一回，認她不隻會記試裂數，還會把退裂模、冷槽賬和回磨去向平碼。隻有這樣，北溝這扇門才會肯放她。
第二天一早，馮三果然又來拉模。
這回車上壓的不隻是半成模木架，最邊上還平碼著兩隻昨夜試裂退下來的模。韓二站在北架邊，一看見她來，先把手裡那塊黑板遞過來：“昨日冷槽邊那頁數，你再對一遍。若對不平，今日誰都別想往後嶺送。”
俞淺淺低聲應了。
這句話一出來，她心裡反而更穩。
不是她自己去搶冷槽賬，是韓二先把這層賬壓到了她手上。
她抱著黑板去冷槽邊，對著昨夜那幾隻退裂模一隻隻重看。輕裂回磨，炸口拆模，邊裂卻火路沒壞的，另起一列待韓二定。楊婆子也來了，就蹲在冷槽邊看她記，看了一會兒才道：“眼不糊。”
俞淺淺沒接這話，隻繼續記。
她知道，這時候最忌諱的還是露出“我想去後嶺”。楊婆子說得越輕巧，她越不能順著接。
韓二過來時，她已經把兩頁賬平碼成了一頁，連昨夜馮三口頭漏過去的一隻待回磨模都補上了。韓二低頭看完，先是皺眉，隨即又鬆開：“行，這才像樣。”
楊婆子在旁邊立刻接上：“既像樣，午後把她順我半日。後嶺那邊兩口冷槽賬撞成一團，我都快重報不過來了。”
韓二沒立刻答。
他先回頭看了看北架上那撥待試模，又看了眼馮三剛拉來的木架，像是在算自己這邊今兒到底忙不忙。過了片刻，才衝俞淺淺抬下巴：“你把今早這撥退裂模再分一遍。分得清，我就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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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淺淺應下，彎腰便去做。
這不是刁難。
這是門在看最後一眼。
看她是不是隻會抄數，還是連冷槽邊真正要分什麼都已經摸明白了。
她把模一隻隻挪開。輕裂回左列，炸口回右列，邊裂卻還能留火路的另平碼在最中間。再往下，一隻看著像炸口的退模被她單獨挑了出來，遞給韓二：“這隻不該拆。口炸了，底火路還在，回磨能救。”
韓二接過來翻了翻，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
這一聲比什麼都重。
說明他不是隻認她會寫賬，而是開始認她會看退裂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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