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窪不是棚，是三座連著的長台。
台邊全是乾白粉，風一吹，人的褲腳和鞋麵都像被撲過一層麵。這裡不認補泥厚薄，也不問修口時用了多少手，隻認定邊正不正，平碼平不平。
方六把車停下，還沒來得及喊人，台邊就有人先開了口：“今兒倒來得早。”
說話的是姚嫂，四十來歲，袖口挽得高高的，手裡還拿著一根壓線木條。她先看車上的模，又看了俞淺淺一眼：“這就是霍娘放來的那個？”
方六嗯了一聲：“別廢話。先把這列返補賬對清。”
姚嫂沒再多問，把人帶到中台邊上，先遞了一頁半舊賬冊過去：“我們這邊不跟東岔一樣。一隻模進來，先記待定邊，再記平碼，最後才記返補還是可送。你若手慢，今天別想站穩。”
俞淺淺接了冊子，低頭便記。
第一攤活比她想的還亂。今早新送來的模和昨天退回來的混在一處，旁邊還有兩列平碼到一半、邊口卻起了細毛的。若隻看表麵，很容易把“待平碼”和“返補”算到一處去。
她先把新送來的四隻單拎出來，再按邊口輕重重新平碼。
姚嫂原本盯著她，見她沒有亂翻亂動，隻把最要緊的幾隻先分出來，眼神便緩了緩。
可真正叫這地方靜下來的，不是這一攤賬。
而是快到午前時，台邊又送來一隻退回的模。
方六一看，便說是台邊沒壓住。姚嫂卻不肯認，隻說是他前頭修口時沒把邊底收實。兩邊聲音都不高，可誰也不退。旁邊乾活的人一個個都慢下來，生怕下一刻就得把整列賬全翻一遍。
姚嫂最後把模遞給俞淺淺：“你看。”
俞淺淺接過來，先摸模沿，再把模扣到台邊那根壓線木條下比了一遍。她沒急著開口，反倒轉頭問方六：“這隻是今早第一趟送來的，還是後頭補進來的？”
方六怔了怔：“第一趟。”
“那不是你們前頭修口棚的賬。”俞淺淺把模翻過來，指給兩人看，“修口若沒收實，毛會先炸在外邊。這隻不是。它的毛起在內沿，是台邊起口沒壓住，平碼時又補得太急，才會往裡卷。”
姚嫂皺著眉，把模拿過去又看了一遍。
方六不死心，伸手去摸那一圈往裡翻的細毛。摸到第三下，臉色終於鬆了：“行，這隻算南窪。”
姚嫂嘴上仍不軟：“算就算，下回少把沒坐實的模往我這兒推。”
爭歸爭，賬總算清了。
台邊的人這才又重新快起來。
姚嫂看俞淺淺的眼神也跟先前不同。先前是看個外來的手，怕她記錯；現在卻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隻手不隻是會抄數，還會斷賬。
後半日，姚嫂沒再把她隻按在冊子邊。
哪隻先平碼，哪隻待返補，哪隻邊粉太輕還得壓回台上重坐，俞淺淺都被她拉著一同看。中間有個新手把一隻未平碼乾淨的模往“可送”那列推，俞淺淺伸手按住，隻說了一句：“這隻送出去，明日還得回來。”
那小子不服，姚嫂卻直接把模抽出來，拍回案上：“她說回，就是回。”
到這時候，俞淺淺才知道，南窪這扇門不是靠哄開的。
是靠當著他們的麵，把事做對。
下午申時前後，西坳那邊來人了。
來的是個黑瘦男人，肩上扛著兩隻舊木架，一進門就喊：“昨日那列返架模呢？我那邊刷邊的架子空著，總不能一直等你們。”
姚嫂沒好氣：“等著也是你們自找。模沒平碼乾淨，送你那兒也是白刷。”
那男人把木架往地上一放，蹲下便看南窪這邊排出來的模。看了沒兩隻，眉頭就先皺起：“這隻昨兒就該送。”
“送去做什麼？讓你再刷壞一回？”姚嫂嗆回去。
兩邊話音一起，火氣就又有點往上頂。
俞淺淺站在旁邊，一邊記，一邊把那人說的“刷邊架子空著”記進心裡。西坳不是單純拿模的。它認的，是哪隻模已經平碼到能進刷邊的地步，哪隻進了也是白費工。
等那男人和姚嫂吵到第三句，俞淺淺才把賬冊往前一推：“這隻可以送，那隻不行。”
黑瘦男人回頭：“你說哪隻？”
俞淺淺指著中間一隻：“這隻是台邊坐穩了，隻差刷邊。那隻不一樣，平碼還差半分，過去也是返。”
那男人沒立刻信，蹲下又看了一回，最後嘴裡嘟囔了一句：“倒有點眼。”
姚嫂聽見了，哼了一聲，卻沒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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