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旻拿到試胎房這頁新回話時，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後架”兩個字。
而是“舊牌新牌混脫”。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把紙往後翻。
後麵記得很清。
試胎房昨夜退下的舊胎和今早新起的胎本該分開記牌，偏偏後架那邊脫胎時圖快，把舊的新的混到了一處。柳娘先在屋裡跟人吵了一輪，最後還是把俞淺淺推了過去，要她帶著分開的舊簽新簽去後架收線。
沈既白坐在一旁，看完後先道：“這回是真繞回去了。”
齊旻“嗯”了一聲。
不是繞回去那麼簡單。
是兩條線開始並了。
前頭粉線一路走到下遊、拌漿、試胎，本是從最碎的地方往回擰。若隻到試胎，也還算一條偏線。
可後架不同。
後架碰的是空模、脫胎、醒口和新舊簽。
換句話說，粉線走到這裡，就不再隻是“粉起成漿，再去試胎”。
它會重新撞上模線。
撞上之後，前麵那些看似分開的門，便會慢慢彼此通氣。
沈既白看著他：“所以你最煩的，不是她又往後多走了一門。”
齊旻把紙放平：“是她把散開的門並回去了。”
這才是最難纏的地方。
一條線你可以順著追。
兩條線一旦並到一處，追的人就不能隻順著一頭往前看了。你還得防著她從另一頭折回來，再從你以為已經摸清的舊門裡穿出去。
就像現在。
若隻看粉線，她不過是從北溪走到下遊、再去拌漿棚。
可她偏偏在試胎房這裡一腳踩進了後架。
而後架這地方，齊旻一看便知道，不隻是試胎房的後手。
它一定還往空模、醒口、甚至更靠近坯房的地方去。
因為隻有這樣，柳娘才會在舊牌新牌混了之後立刻變臉。那種變臉，不是怕這一屋胎壞了。
是怕後頭一整串都跟著壞。
他伸手點了點案上的紙：“去查後架。”
底下人應聲。
齊旻又道：“查三樣。誰管舊牌，誰管新簽，誰手裡過空模。”
這三樣，看著瑣碎，實則最要緊。
因為舊牌新牌隻是表麵亂。
真正的亂，在後頭。舊的新的若一混，醒模的人會拿錯模，脫胎的人會認錯胎，後麵再往坯房送時，就會把昨夜的退賬和今早的新活一並帶過去。
俞淺淺現在最會做的，就是在這種“誰都嫌煩、誰都急著甩”的地方站住。
誰一亂，她就進誰的門。
而門一旦認了她能把亂賬拆開，下一回自然還會先想起她。
沈既白低聲道：“你現在追她，像是在追一根被人越擰越緊的繩。”
齊旻沒答。
繩還隻是繩。
俞淺淺現在弄出來的，分明更像網。
模線是舊網，粉線是新網。試胎房這一下把兩頭一接，後頭凡是跟空模、薄胎、退牌、醒口有關的門，都會被一點點牽進來。
到最後，她未必還用得著再往最外頭跑。
她隻需在這些門裡轉，就能一直往裡挪。
這念頭一起，齊旻眼底那點冷意便更深了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俞淺淺第一次從他眼皮子底下跑掉，也不是靠闖。
她靠的是把一堆看似無關的小事先擺平：藥、門、狗、人、車。
如今她做的，也還是同一件事。
隻是當初她擺平的是一座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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