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晃動。劉承訓沒有跟去。他站在院門口,隔著幾重院落和一道營牆,隻能聽到遠處模糊的聲響——馬蹄聲停了,然後是一陣短暫的騷動,然後是劉知遠的聲音。
聽不清說了什麼。太遠了。但那聲音的質地他辨得出來——低沉、渾厚、不急不緩,像一塊巨石沉入水底,水麵上隻泛起幾圈不大的漣漪,但水底下所有的東西都被壓住了。
然後是安靜。
長長的安靜。
再然後——一個聲音從校場方向炸開來。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幾百個喉嚨同時發出的一聲吼。
''大王萬歲!''
劉承訓的瞳孔微縮。
不是''北平王萬歲''——是''大王萬歲''。
在五代的軍隊裡,''大王''和''北平王''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稱謂。''北平王''是朝廷冊封的爵號,是製度內的名分。而''大王''——在沙陀軍中,''大王''是將士對他們心目中的共主的稱呼,帶著草原部族擁戴可汗的底色。
將士們不是在喊一個爵號。他們是在喊一個人。
''萬歲——''
聲浪一波接一波地湧過來。兩千多人的喊聲被夜風裹著送進行宮的每一個角落,灌進每一扇窗戶、每一道門縫。侍從們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親兵們握緊了刀柄,連孟岐都從西廂門裡探出了半個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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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殷的臉在火光中繃得鐵緊:''世子——這是兵諫?''
''不是兵諫。''劉承訓的聲音很輕,''是擁立。''
兩個詞。天壤之別。兵諫是威逼,是以下犯上。擁立是推戴,是天命所歸。
同樣的兩千人聚在校場上喊同樣的話——區別在於劉知遠去了。他親自去了。他騎著馬走到那些躁動的兵卒中間,不穿甲、不帶大隊親兵,隻帶四個人——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我不怕你們。我是你們的人。
然後兵卒們自發地喊出了''大王萬歲''。
不是被安排的——至少看上去不是。
劉承訓在心裡嘆了口氣。看上去不是——這四個字才是關鍵。
至於實際上是不是……他看了一眼行宮前院的方向。郭威今天下午進過一趟行宮,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來了。楊邠的親兵下午在校場附近轉了兩圈。
這些碎片拚在一起,畫麵很清楚。
第一次勸進是在堂上,文的。被''拒絕''了。
第二次勸進在校場,武的。不是四個重臣勸——是兩千多將士勸。不是說''請大王正位''——是喊''大王萬歲''。
性質變了。
堂上的勸進可以拒絕。校場上兩千將士的呼聲——你拒絕試試?五代五十年,每一個拒絕軍心的人,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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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殷派去校場的親兵在半個時辰後回來了。
''大王在校場上說了幾句話——屬下打聽到的大致意思是:'弟兄們的心意我知道了。但當不當皇帝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要從長計議。今天都散了,該操練操練,該歇息歇息。天塌不下來。'''
從長計議。
又是一個模糊的詞。不是答應,但比''再議''進了一步。''再議''是推回去,''從長計議''是接住了——接住了這股力量,但還沒有完全放開手。
''然後呢?''
''然後大王騎馬回行宮了。走之前——''親兵猶豫了一下,''屬下看到郭樞副在校場邊上站著。大王路過他身邊時勒了一下馬,兩個人好像說了句什麼,但聽不清。然後大王就走了。''
劉知遠和郭威在校場邊上交換了一句話。
什麼話?
不需要猜。大致意思一定是——差不多了。
第一次推了。第二次接了。第三次——就該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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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中,劉承訓讓王殷關上門。
''你覺得——第三次會在什麼時候?''
王殷想了想:''三天之內?''
''不會那麼快。''劉承訓搖頭,''前兩次間隔三天,第三次要再等幾天——讓外麵的聲勢再漲一漲。最好是等一個契機——一個足夠大的事件,讓'不得不稱帝'這個理由無可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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