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軍第四天,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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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了一上午,到了未時反而放了晴。太陽從雲層的裂縫裡擠出來,光線稀薄寡淡,照在地上沒有暖意,隻是把遠處的山巒從灰濛濛的一團中剝離出來,顯出了輪廓。
隊伍過了祁縣地界繼續往南走。路況比前兩天好了一些——這一段是舊官道,路基用碎石鋪過,雖然年久失修坑窪不少,但至少沒有爛泥。糧車走在上麵顛簸減了三分,劉承訓的胃總算沒有再翻江倒海。
他正靠在廂壁上翻看張溝子遞來的當日消耗簿——每天的糧草消耗他都要過一遍,核對實際數目和方案預估之間的偏差——車簾忽然被人從外麵掀開了。
王殷的臉出現在窗口。表情不太尋常。
''世子,前頭出事了。''
''什麼事?''
''前鋒斥候來報——前方約三十裡處有一座矮山,山上盤踞著約三百人。旗號不明,來路不清。斥候靠近時被放了兩箭,沒射中,但對方明顯不想讓人上去。''
三百人。旗號不明。
在五代的中原大地上,這種情況太常見了——朝廷更替、戰亂不斷,潰兵散勇遍布四野。有的占山為匪,有的據城自守,有的打著義軍旗號實則燒殺搶掠。分辨他們是友是敵、是降是戰,全憑一線之間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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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牙將什麼意思?''
''要強攻。說三百個毛賊不值當繞路,直接碾過去。''
劉承訓皺眉。
三百人不多——對三萬大軍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強攻的代價未必劃算。矮山雖小,居高臨下防守總占便宜。三百人哪怕隻能撐半個時辰,前鋒營也得死傷幾十人。幾十條命換一座沒有任何戰略價值的矮山,不值。
更要緊的是——''三百人''這個數目本身就不對勁。
流匪通常是十幾人、幾十人一夥,過百人的已經很少見。三百人——這個規模更像是一支建製被打散之後重新聚攏的軍隊。
''馬車靠過去。''他說,''我要看看那座山。''
''世子?''王殷一愣。
''走近一些就行,不用上前線。''
王殷猶豫了一瞬,撥轉馬頭帶車往前頭趕。親衛十二人自動調整隊形,六人在前開路,六人在後殿尾,把馬車夾在中間。
約莫走了一刻多鐘,隊伍停了。
前方大軍已經停下了行軍,前鋒營的騎兵在官道兩側展開,警戒線拉到了矮山外圍約兩裡的位置。史弘肇的帥旗——一麵繡著''史''字的黑底金邊大纛——插在路邊一棵老榆樹旁。
劉承訓掀開車簾。
遠處,矮山。
不高——目測百餘丈,山勢平緩,北坡長滿了枯黃的荒草和稀疏的灌木。但山頂和半腰的幾處關鍵位置上,劉承訓看到了一些東西。
鹿砦。
用粗木樁和荊棘編成的拒馬障礙,歪歪扭扭地橫在半山腰的小路上。做工粗糙,但位置選得很刁——正好卡在上山小徑的拐彎處,攻上來的人到了這裡必須減速,而守方可以從上麵居高臨下射箭投石。
山頂還有一座簡陋的瞭望哨——幾根木桿搭了個架子,上麵綁著一麵灰撲撲的旗。不是任何朝廷的旗號,就是一塊破布,但有人在上麵值守,說明這夥人有基本的警戒意識。
劉承訓的目光在那些鹿砦和瞭望哨上停了很久。
''這不是流匪。''他說。
王殷湊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世子怎麼說?''
''你看那些鹿砦的位置——都在小路的彎道上,不是隨便堆的。流匪占山頭搞的是路障,往路中間橫幾棵樹就算完事。這種在彎道上設拒馬的做法是軍中章法,至少帶頭的人受過正規的行伍訓練。''
他又指了指山頂的瞭望哨。
''再看那個哨位。隻有一麵旗一個人,簡陋得很——但它在山頂最高處,四麵都能望到。正規流匪不會費這個功夫搞瞭望,因為他們隻需要盯著來路就行了。四麵設哨——是防圍的。這夥人怕的不是正麵來人,是怕被包圍斷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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