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軍第二十五天。
黃河到了。
大軍在黃河北岸紮營時是午後未時。劉承訓掀開車簾往外看——先是聞到了。在看到河麵之前,一股潮濕的、夾雜著泥沙和腐草氣息的風從南麵撲過來,灌滿了整個車廂。那是黃河特有的味道——不像南方河流的清潤,而是渾濁、厚重、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蠻力。
然後他看到了。
河麵很寬。不是後世那種被堤壩束縛的規整河道——五代的黃河在這一段河麵開闊處足有三四裡寬,渾黃的河水浩浩蕩蕩地從西向東奔湧,水麵上翻滾著細碎的漩渦和泡沫。河中央有一座衝積沙洲,上麵長著稀疏的蘆葦,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對岸看得不太清楚——霧氣和水汽把南岸的輪廓模糊成了一條灰綠色的線。偶爾能看到岸邊有幾棵柳樹,枝條在風中搖擺,像遠處招手的人影。
但劉承訓的目光沒有在水麵上停太久。
他看到了另一樣東西。
北岸的堤壩。
夯土築成的河堤從上遊方向延伸過來,本該是一道堅實的屏障——但此刻呈現在眼前的堤壩麵目全非。坍塌了大半,斷口處裸露著灰白色的生土,被雨水衝刷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壑。樹根從堤體中間撐裂了夯土層,像一隻隻乾枯的手從土裡伸出來。有一段堤麵上長滿了荒草,草根穿透了堤身——說明這個位置至少兩三年沒人修過。
''這個堤多久沒修過了?''他問王殷。
王殷問了營地旁邊駐紮的一個本地嚮導,回來答:''後唐年間修過一次,之後再沒人管。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換了三個朝廷,沒有一個朝廷管過這條堤。
他讓馬車停在堤壩旁邊,下車走了幾十步。膝蓋已經比月初強了不少,走幾十步雖然酸但不至於打顫。他站在坍塌的堤麵斷口處,伸手摸了摸裸露的夯土層。土質鬆軟,一捏就碎,手指縫裡滲出細膩的泥沙。
這不是好土。好的堤壩用的是摻了石灰和黏土的三合土夯築,堅固得跟石頭差不多。眼前這個堤身的夯土層明顯偷了工——大概當年修堤的地方官虛報了材料,拿差的土湊數。
''二十年。''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二十年沒人修的堤,擋著一條年年往上淤的河。
他沿著堤壩斷口又走了一段,蹲下來看了看堤身的截麵。能清楚地看到分層——最底下一層顏色深、質地緊實,那是修堤時最早夯築的地基層,算是用了心。但往上就越來越糟,土色淺了,夯築的密度也鬆了,最上麵一層幾乎就是生土糊上去的。
從下往上,一層比一層敷衍。
他站起來,目光順著殘堤往遠處延伸。堤壩蜿蜒著伸向上遊方向,越遠越矮,到最後跟地麵幾乎平了——不是被水衝平的,是從來就沒修那麼高。上遊那段隻修了個樣子。
王殷在旁邊等著,不知道世子為什麼對一段爛泥堤壩這麼感興趣。
''王殷,幫我找一個人。''
''什麼人?''
''在這河邊住了幾十年的老百姓。打魚的、種地的都行。要年紀大的——越老越好。''
王殷找到那個人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一個老漁民。約莫六十來歲,麵皮黧黑,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穿一件褪了色的灰布短褐,光著一雙腳板,腳趾寬大粗糙,踩在河灘的碎石上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在黃河邊住了一輩子的人就是這副腳板。他嘴裡嚼著一截空旱菸杆——沒有菸葉,就乾嚼著。
王殷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河邊收漁網。幾條巴掌大的鯽魚在網裡撲騰,不多,但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節已經算是不錯的收穫。
''老人家。''劉承訓叫了一聲。
老漁民抬頭看了他一眼。掃了一圈他身後的親衛和腰間的革帶,咕噥了一句什麼——大概是在判斷這個白麵後生是什麼來頭。但他沒有跑。在黃河邊住了一輩子的人,什麼樣的兵都見過,跑也跑不到哪裡去。
''官人找老漢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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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跟您聊聊這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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