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軍第二十九天。
五月中旬。天氣已經熱了。
中原的五月不像太原——太原到五月還帶著涼意,早晚得穿袷衣。開封府的五月是悶熱的,空氣像一塊擰不乾的濕布貼在身上,一動就出汗。官道兩旁的田裡長滿了瘋長的雜草,沒人打理的桑樹枝條肆意伸展,把路麵遮出一片片不規則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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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還沒到叫的時候。但蚊蚋已經出來了。
劉承訓的馬車簾上多掛了一層紗——孟岐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舊藥布,薄得透光但能擋蚊蟲。
''你那副身子被蚊子咬幾口不要緊,要緊的是瘧疾。''孟岐一邊掛紗一邊嘟囔,''中原的蚊子帶毒——被咬了發寒熱,你現在的底子經不起再發一回燒。''
''知道了。''
''知道就老實待在車裡。''
午後。申時。
前鋒斥候飛馬來報——
''汴京在望!''
消息像一陣風從隊伍最前端吹到最後端。兵卒們開始騷動——不是恐慌的騷動,是一種積蓄了一個月的疲憊被突然點燃的興奮。有人在隊列裡低聲議論,有人踮腳往前張望,有人甚至開始加快腳步,被都頭一聲嗬斥才老實下來。
劉承訓掀開車簾。
遠處。
地平線上,一道灰褐色的長線橫亙在視野的儘頭。不高——從這個距離看隻比地平線高出一指寬。但那道長線綿延不絕,從左到右占據了視野的大半幅麵。
汴京城牆。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激動——是一種說不清的沉重感。像胸腔裡忽然被塞進了一塊石頭,不大但壓得很實。
那道灰褐色的長線在隨後的半個時辰裡一點一點長高、變寬、變得具體。城牆的輪廓開始清晰——夯土包磚的牆體,高約三丈餘,上麵的垛口參差不齊,有些垛口明顯是新修補過的,磚色跟老牆不一樣。城樓——應該有城樓的位置上隻剩了半截殘架,木樑被燒斷了,焦黑的斷茬戳向天空。
更近了。
護城河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不寬,約莫四五丈,水麵渾濁發綠,浮著一層厚厚的浮萍和雜物。河邊的柳樹大多被砍了,隻剩下齊腰高的樹樁。有幾棵沒被砍斷的,抽出了新芽,嫩綠色的柳枝在暮風中輕輕搖擺,像是劫後餘生的倖存者在小心翼翼地伸展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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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
南城門——宣化門。汴京外城的正南門。
門開著。
兩扇包鐵大門從裡往外敞開,門扇上滿是刀砍斧劈的痕跡,鐵皮被撬掉了幾大塊,露出下麵灰白色的木頭茬。門洞深約三丈,洞頂的磚縫裡滴著水——不知是滲水還是結露。地麵的青石板碎了一大片,碎石散落滿地,走上去咯咯作響。
城門洞裡蹲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人。看到大軍湧來也不跑也不躲,縮在牆根,木然地看著一雙雙靴子從麵前走過。
城門外的空地上聚了百十號人——穿舊官服的、穿普通袍服的、穿布衣的。為首幾個頭裹襆頭、腰束革帶,做官員打扮。但衣裳皺巴巴的,有的袍角還沾著泥,一看就是臨時從箱底翻出來的——大概是聽說大軍要來了趕緊換上的。
他們排成一列鬆鬆垮垮的隊伍,遠遠看見帥旗便齊齊叉手行禮。
不是歡迎。
至少不是劉承訓想像中的歡迎。
沒有夾道相迎的百姓。沒有簞食壺漿。沒有鞭炮鑼鼓。有的隻是一群疲憊到了極點的人,站在被刀砍過的城門前,用一種近乎木然的目光看著一支新的軍隊走進來。
他們的眼睛裡沒有欣喜。沒有期待。
有的隻是一種活過了最壞時刻之後的茫然——像一個溺水的人被撈上來之後趴在岸邊大口喘氣,還沒回過神來自己到底有沒有活下來。
劉知遠騎著那匹烏黑的河曲馬走在最前麵。灰狼皮大氅在五月的天氣裡顯得不合時宜,但他沒有換——那件大氅像一麵旗幟,從太原穿到了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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