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倒了一杯不算好的茶。
他注意到馮道的茶壺上有一個小小的豁口——在壺嘴下方,指甲蓋大小。豁口的邊緣不是粗糙的碎裂麵,被人用金漆細細地補過。一條細如髮絲的金線沿著裂縫的走勢彎彎曲曲地延伸,把豁口填平了。
金繕。碎了的東西補起來,不遮掩裂痕。
他把目光從茶壺上移開,看著馮道。
''太師,承訓有一事不明,想請教。''
''殿下但說無妨。''
''太師歷仕五朝——''
馮道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這句話他聽過太多遍了。每一個新皇帝見到他,開頭的話幾乎都是這個。或者是''太師事五朝而安如泰山'',或者是''太師閱世之深無人能及''——說法不同,意思都差不多。有的帶著試探,有的含著敲打,有的明褒暗貶。他聽了四十年,早就不在乎了。
但劉承訓接下來的話不一樣。
''每一朝開國之初都說要勵精圖治。後唐明宗下過求言詔,後晉高祖定過賦稅新製,甚至契丹入汴時也發過安民令。但最後——沒有一個朝廷活過十五年。''
他頓了一下。竹葉的沙沙聲在這個間隙裡變得格外清晰。
''太師覺得,問題出在哪兒?''
後院裡安靜了下來。
馮道的兩隻手擱在膝上,沒有動。拇指在食指的第二個關節上慢慢摩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花白長須在胸前微微顫動。不是因為風。
他看著麵前這個蒼白瘦削的年輕人。看了很久。
四十年來問他''怎麼治國''的人多了去了。問他''你怎麼活過五個朝廷''的也不少。問他''哪個皇帝最好''的更是隔三差五就有。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問過他——
''為什麼每一個朝廷都失敗了?''
不是問哪一個人的成敗。是問所有人的成敗。是問一個結構性的、根源性的問題。
年輕人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亮——跟他蒼白的麵色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對比。像一隻舊燈籠裡忽然亮了一盞新燈。
馮道沉默了很長時間。
老僕端著一碟醃蘿卜從廚房裡走出來,看到廊下兩人都不說話的架勢,又默默退了回去。
「不是天子不好。「
馮道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子。
''老臣侍過五朝天子。莊宗英武絕倫,馬上取天下比誰都快。明宗寬厚仁慈,即位頭兩年賦稅減了三成,百姓是真過了幾天好日子。便是石敬瑭——''他頓了一下,像在掂量該不該說這個名字,''——也不是一無是處。他即位之初整飭鹽鐵,重修了汴河兩岸的堤壩,花了真金白銀。''
''但都沒撐過去。''
''都沒撐過去。''馮道重複了這五個字,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已經確認了無數遍的事實。
''問題不在龍椅上坐著的那個人。問題在底下。''
他用手指輕輕叩了一下矮腳案的案麵。
''殿下問的是'架子'。每一朝開國,皇帝說要做事,底下就得有人替他做。從朝堂到州縣,從州縣到鄉裡——一層一層搭下來,選官、定律、編戶、徵稅、修路、治河——這些事不是皇帝一個人坐在殿裡想想就成的,得有一套從上到下的規矩,得有一批照著規矩辦事的人。''
''這套東西,搭起來要三年五年。搭好了還得磨合。磨合好了才能轉起來。可它剛轉起來——''
他抬起頭。
''換朝了。''
這兩個字落在廊下的空氣裡,比竹葉的沙沙聲還輕。但劉承訓聽得清清楚楚。
''新朝一來,前朝的人殺一遍。殺完了換自己的人——自己的人未必懂前朝那套規矩,懂的又未必肯照著做。於是推倒重來,重新搭。搭了三年剛有點樣子——''
''又換了。''
馮道的聲音越來越低,像一個人在深井底下說話,回聲一層層地往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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