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沅行事日漸低調，常以體弱為由，推卻出門赴宴之約，也不願與人過多往來。
即便對房家，也隻靠書信互通音訊。房沅母親雖一直掛念女兒，卻唯恐多生事端，始終未敢前去看望。不過房家銀錢從未斷過，時常送來，供房沅貼身使用。
開耀二年，夏初
周歲宴這日，天光正好。
含元殿東側的偏殿裡擺了十二張席麵，來的皆是宗室近支與朝中重臣的家眷。
銅鏡般的地磚上鋪著氈毯，殿角立著兩株半人高的紅珊瑚，枝椏間纏了金絲絡子，墜著小小的玉鈴鐺，有風過時便叮叮地響。
綏兒被乳母抱在正中那張鋪了錦褥的矮榻上，她自小便壯實，發育也早些，如今一周歲便已能穩穩的行走，此刻正甩開乳母欲扶的手臂，邁著兩條短腿往前衝。
眾人圍在周遭，笑著逗弄。
李旦手裡捏著一枚金錁子，在綏兒眼前晃了晃。綏兒的目光便追著那金光轉，整個人朝前一撲，結結實實倒進父親懷裡，隨即咧著嘴咯咯笑起來，露出下牙床上兩顆米粒似的小白牙。
天後坐在上首，穿了件墨綠地鸞鳥銜花錦袍，鬢邊簪了一枝白玉蘭。
她看著綏兒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模樣，嘴角的紋路便軟了幾分，側頭對丈夫道："綏兒有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
天皇撚須而笑，伸手從案上取了那隻白玉雕的麒麟鎮紙，朝綏兒遞了遞。
綏兒便又被吸引了注意力，又朝祖父祖母奔去。
這奶娃娃實在精力旺盛，眾人瞧著皆是笑開。
含元殿東側偏殿裡頭的熱鬨，直鬨到日頭偏西才算散。
各家走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幾個與李旦交好的宗室子弟還在廊下說話，聲音遠遠傳來，混著鈴鐺的脆響，給這初夏的午後添了幾分慵懶。
李旦抱著綏兒送走了最後一撥人，回頭瞧見天皇天後還坐在上首，正低聲說著什麼。
綏兒在他懷裡已經有些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卻還強撐著眼皮不肯睡，小手攥著他衣襟上的穗子玩兒。
李旦把她交給乳母哄睡，自己走到殿中，朝天皇天後行了個大禮。
“父皇母後，綏兒自七月裡起，到如今周歲，皆是您二老操持照料。兒臣自己，打小也是父皇母後這般養大的。如今又見您二老對綏兒這般費心，兒臣心裡頭很是感激。”
他說著，從懷裡取出兩隻錦盒。
“這是兒臣與房姐姐的一點心意。”李旦將盒子高舉過頂，“兒臣粗心，原想不起來這些事。是房姐姐前些日子特意提起，說她身子不爭氣，自綏兒出生後便無力撫養，多虧父皇母後，她才能安心養病。她叫兒臣一定要把這禮送到，還說待到她身子好些一定進宮拜見，給父皇母後磕頭。”
天後麵上帶笑，聲音是難得的柔和，“難為她病中還惦記著這些。你回去告訴她，不必掛心綏兒，好好養著身子要緊。”
李旦應了聲是，又深深拜了一拜，才退了出去。
李治靠在椅背上，突然開口，神色複雜，“……真是冤孽。”
天後轉過頭來看他，眉梢微微動了動。
“房氏也是受了牽連，陰差陽錯之下傷了身子。這次能平安生下綏兒，已是萬幸。醫正也稟報過，她元氣大傷，需常年靜養，往後也再無生育的可能了。”
李治沒接話。
他想起巴州那個地方，濕熱，多瘴氣，想起賢兒，如今賢兒在巴州受苦……
“房氏終究是賢兒的妻，賢兒從前愛重她至極，她不應該同旦兒……”
“不應該什麼？”武則天的聲音不重，卻穩穩地截住了他的話頭，“你難道看不出，是旦兒喜歡上人家了？”
李治閉了閉眼。
“罷了，”他再睜開眼時，神色已經平靜下來，“今後……多送些補藥過去。”
武則天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
李旦的馬車行過朱雀大街，來到翊善坊。
李旦下了馬車沒讓人通傳，自己推門進去。院子裡種著兩棵石榴樹，花正開得盛，火紅火紅的，襯著青灰色的磚牆，倒有幾分山野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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