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後目光沉靜如潭。那一瞬間的脆弱被她壓進指尖微微的顫抖裡，旋即被理智覆沒。
她想起，中書省的草詔還在案上擱著，未用禦寶。
於是她順勢握住他的手，將額頭抵在他微涼的指節上，肩頭輕輕聳動，泣聲從袖間溢出：“陛下……是臣妾錯了。臣妾定當儘心儘力，輔佐大唐，不負陛下所托。”
李治望著她低垂的發頂，“媚娘……朕信你。”
她伏在他榻邊，嘴角卻在那片無人可見的暗影裡微微平直。片刻後，她抬起頭，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嗓音已恢複了平日的從容：“陛下，旦兒帶房氏來洛陽了。她上次進宮磕頭，你便未見。她到底是綏兒的母親，這回便見見吧。”
李治輕歎一聲，“見見吧。”
貞觀殿裡藥氣濃得化不開，混著炭火的燥熱，熏得人眼眶發澀。
房沅跟在李旦身後跨過門檻，她垂著眼，按規矩在離龍榻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行了個大禮。
膝蓋落在冰冷的金磚上，能感覺到那道從榻上投來的視線，沉沉地壓在她頭頂。
“起來吧。”
李治的聲音比她記憶中乾澀了許多，房沅站起身，這才抬起眼。
榻上的老人眼窩深陷，顴骨高高聳起，唯有一雙眼睛還算有神，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那眼神叫她想起許多年前。
那時候她同李賢新婚，第二日他們入宮拜見，李治笑嗬嗬地說“你父親房先忠，朕也見過幾回，是個能臣。我相信，作為房家的女兒，不會差的。”那時候的帝王態度溫和，笑起來眼角的紋路都透著慈和。
如今全不一樣了。
“自賢兒遠赴巴州後。”李治忽然開口，話裡的內容，讓殿內其餘幾人的呼吸都滯了一瞬，“不知你可曾去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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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沅垂下眼簾，“回陛下，臣女每半年去一次信，隻是殿下未曾回過。”
她同李賢夫妻六載，無男女之情，卻也有朋友之誼，於公於私，房沅都該掛念他幾分。
至於信到沒到李賢手上……
李治的麵色果然緩和了些，又道：“賢兒從前待你好，如今你們雖不再是夫妻，也莫要忘了他，多關心他些。”
房沅感覺到李旦的呼吸重了，她沒看他，隻是微微欠身：“是，陛下。”
李治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忽然話鋒一轉：“你可願進旦兒府中？”
房沅聲音依舊沉穩，“回陛下，臣女受天皇天後寬恕，受二殿下恩，如今不敢忘懷，不敢有僭越之心。”
這便是回絕了。
“朕為旦兒賜婚。”李治的聲音沒給她喘息的機會，“你可有不滿？”
房沅垂眸，那句臣女恭祝未曾落下，身旁的人便猛地跪了下去。
金磚之上，一聲悶響沉沉落下，李旦跪伏在地，“父皇，您知曉兒臣的身子。兒臣不願耽誤別家貴女，也無心娶妻。如今能同房姐姐在一處，兒臣便已心滿意足。”
他頓了片刻，喉間微微滾動，像將什麼難言的情緒硬生生咽了下去，才又開口，嗓音裡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父皇，兒臣知道您掛念二哥，憂心三哥……那您也心疼心疼兒臣，便容兒臣這一回吧。兒臣這輩子，從未求過旁的什麼。”
天後眉頭微蹙，她心裡清楚，李治此番提起李賢，明麵上是對房沅不滿，實則也是為了點她，他擔心自己百年之後，她會拿李賢開刀。
可李治越是這般苦心安排，李賢反倒越發讓她難以安心。
“好了。”天後開口了，“陛下，您該歇息了。我帶旦兒和房氏去見見綏兒吧。”
這句話像個台階，李治沒再說什麼，隻是擺了擺手，闔上了眼。
出了貞觀殿，洛陽臘月的風劈頭蓋臉地灌進來。房沅被風嗆得咳了一聲，李旦立刻側過身來擋在她前頭，肩膀微微弓著替她遮了半麵風。
時隔兩年，房沅再次見到了自己的女兒。
儘管來前已在心中預演過重逢的光景，真正看見那個壯實可愛的小人兒立在眼前時，她還是恍惚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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