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善坊內。
燭火倏地一跳，滿室明暗交替。那道聲音像是從暗處一點點浮上來的舊夢，帶著久遠的惦念和一身風塵，沉甸甸地落進人耳中。
“好久不見，房沅。”
房沅立在門口，目光越過幾步的距離，落在他身上。
他立在燈影的邊際，慢慢地揭下覆麵的麵具，露出底下的臉來。
那張臉瘦得幾乎沒了人形，薄薄一層皮裹著顴骨的棱角，兩頰深深地凹下去，眼眶塌成兩汪陰影。
他從前背脊總是挺得筆直，如鬆如竹，如今卻微微佝僂了些，肩上那件尋常百姓的短褐穿在身上，空蕩蕩地晃著。
房沅靜靜地看了他許久。
李賢被她望得有些不知所措，垂下眼，又抬起，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
就在他無措的間隙，房沅輕輕開口：“好久不見，殿下。”
頓了頓，又莫名其妙地補了一句：“抱歉。”
李賢望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勉強扯出一個笑。
“是我該謝你。”他說，聲音啞得厲害，像喉嚨裡塞滿了沙礫，又像是太久不曾開口。
他這幾年，他心裡時時念著的人就在麵前，這個救了他性命的人，這個他以為此生再無機會見到的人。
可臨到頭，他竟不知該說什麼，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擠到嘴邊，卻隻化成一團濁重的沉默。
房沅走近，在李賢麵前站定。
“還是要說一句對不住，殿下。”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而坦然，“你走後的第二年，陰差陽錯，我和李旦……有了一個女兒。如今養在宮裡。”
李賢整個人像被那句話釘在了原地，隨後眼睫輕輕一顫，他眨了眨眼，過了好一會兒，嘴角才往上一扯，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嗎。”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了些，卻慢慢續下去：“那你這幾年，必定很小心、很辛苦罷。房沅，我知道你。”
他抬起眼來看她，目光像隔著一層被水洇濕的紙，“你定是深居簡出。”
“對。我借口身體不適，女兒六個月大時，拜托李旦送進宮中，送到太後那裡。這幾年，我不出席任何宴會，鮮少出府，與大嫂、太平，連房家也沒了往來。”
室中靜了下來。
燭火在他們之間明滅，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又像隔了很遠。
李賢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目光裡翻湧著太多東西，像一鍋被蓋子死死壓住的水，底下沸騰得厲害，麵上卻隻冒著細碎的白汽。
最終，那些東西都被他一點一點按了下去，隻剩下眼尾一點點柔和的弧度。
房沅繼續往下說：“太後派人去巴州，我覺著不對，便提早讓人快馬趕去，以最壞的打算預備。”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我也猶豫過……該不該救你。”
李賢定定地看著她，目光黏在她臉上，一分一毫也不移開。
“你知道為什麼麼，殿下？”
李賢看著她，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然後說：“因為我有野心。你怕我不甘心。”
房沅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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