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沅的手指停在太陽穴上，半晌沒有動。
守夜是什麼好差事麼？
她張了張嘴，想說自然一樣，可話到唇邊，卻像被什麼黏住了，怎麼也吐不出來。
朱見深就站在那裡，定定望著她，萬沅心軟了。
她放軟了聲音，轉移話題，“殿下，你這是……在跟我置氣呢？”
朱見深沒答，隻一步步走向萬沅。
他俯身下來，燭光被他略顯單薄的肩背擋住大半，萬沅整個人籠在他投下的陰影裡，麵前身後都再無路可退。
“姑姑，東宮有人在非議我們是麼，是不是說我們有那樣的關係，就如同母妃給我找通房宮女一樣？”
他低頭看她，少年正在抽高的身形可以將她完全籠罩，“姑姑，既然如此，為何你不能是？明明我們才是最親密的？姑姑，我要了你如何？我不要其他人。她們說我長大了，該有身邊人了，那姑姑便做這個身邊人如何？”
朱見深說這話時語速很快，帶著少年特有的莽撞和急切。
他仍不明白情愛一事，萬沅講的詩經他背得滾瓜爛熟，卻從來不懂寤寐思服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隻是想留住萬沅，不想被她拋棄。
既然母妃要為他選枕邊人，那這個人為何不能是姑姑？
她教他識字，替他擋過冬日最冷的風，在他被滿宮上下輕視奚落時也從未鬆開過他的手。
她在他身邊，他才覺得踏實。姑姑隻能是她的，他也隻信姑姑。
朱見深覺得這個想法好極了，他甚至微微挺直了背，像是在等待嘉許。
萬沅卻是一腳踢在他腿上，力道雖控製了大半，卻還是讓他腿骨一痛。
朱見深臉色冷了一瞬，眉峰壓下來，帶著儲君天生的淩厲。
隻是他轉瞬就想起麵前是姑姑，那股冷意便又強壓回去，他垂下眼睫，聲音悶悶的，像受了委屈又不敢發作的孩童，“姑姑，我這個主意不好麼？”
萬沅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就是她養大的孩子，她親身教導他，文學、史記、兵法，甚至箭法、謀略。
他自小依賴她，小時候萬般可愛貼心，可這個孩子，如今是儲君。
他對自己生了其他心思，第一想法竟是讓她變成自己的通房宮女。
多聰明。多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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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沅麵對朱見深所有的心軟在此刻收了回來，她站直了身子，露出爽朗的笑，“不好，殿下，我從未曾有做通房宮女的想法，我年過三十了，殿下何必如此折辱於我？”
朱見深怔住了，那雙總是沉靜的黑眸裡掠過一絲真實的困惑，“姑姑，這怎麼是折辱？這樣我們可以更好地在一起。你教我那麼多，什麼都可以教我，這個也可以。”
萬沅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殿閣裡回蕩，她笑得眼角都濕了，抬手去拭時，手指竟微微顫抖。
良久，她笑罷。
“殿下，我是你的啟蒙老師、你的半個養母、你的臣子，這三個身份哪一個都比通房宮女重得多。你卻選了最輕的那一個來安置我，你說這不是折辱？”
朱見深太熟悉姑姑了，他幾乎能從她驟然繃直的脊背、抿緊的唇角，讀出每一絲隱忍的怒意。
他知道她生氣了，可該怎麼哄？
從前他隻需扯扯她的袖口，軟軟喊一聲“姑姑”，她便會心軟，可如今……他終究不是那個可以隨意撒嬌的孩童了。
可他隻靜心思考了一瞬，便已湊近萬沅，矮下身子，刻意收束起少年人日漸拔高的身形，像小時候那樣依偎進她胸前。
即便她下意識往後讓了讓，朱見深仍固執地貼過去，額頭抵著她的肩窩，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刻意放軟的委屈：“姑姑，我錯了，我……我是害怕你離開，才那樣說的。我沒有看輕姑姑的意思，真的沒有。姑姑，你教教我好不好？我該怎麼做，你才不會生我的氣？”
他抬起眼，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望著她，裡頭全是依賴和小心翼翼的討好。
這就是萬沅教出來的孩子也，和她一樣，喜歡把問題溫溫柔柔地拋回給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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