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順七年深冬，紫禁城覆了一層薄雪，乾清宮裡的炭火燒得正暖，卻掩不住帝王日漸衰頹的氣息。
朝堂內外卻異常平穩。
首輔李賢，是朱祁鎮晚年最倚重的朝臣。
他主政以來，力推整頓吏治、裁汰冗員，又屢次勸諫朱祁鎮慎刑止殺、縮減宮廷采辦、減免各地進貢，民間負擔為之稍減。
麵對京營武將貪墨橫行，他不避勳貴，上書嚴整軍紀。
彭時、呂原則各司其職，掌票擬、理禮儀、修典章，溫和持重，恰如其分地平衡著朝堂兩端。
三人配合默契，朝中既無激烈黨爭，也無權臣跋扈之象，仿佛一駕循軌前行的馬車，穩穩駛過風雪。
英宗複辟初期曾倚重的石亨、曹吉祥早已伏誅，勳貴勢力大為削弱。
英國公張懋雖為勳臣之首，卻謹守本分，受朝廷嚴製，不得私蓄甲兵，隻在禮儀與京營名義上領銜。
南北邊境亦無大戰，蒙古韃靼、瓦剌遣使通貢，西南兩廣雖有土司小規模騷動，朝廷僅遣地方官軍彈壓，未發京師大兵。
至於內廷，因曹吉祥叛亂前車之鑒，朱祁鎮對宦官深懷戒備。
他不許宦官乾預軍政，不得外出監軍，司禮監僅掌文書傳遞，批紅之權始終未能旁落。
後宮之中，朱祁鎮亦無特別偏寵的妃嬪，風平浪靜。
無論朱祁鎮年輕時走過怎樣的彎路，在他病榻垂危之際，留給自己兒子的，是一座結構穩固、人心安定的江山。
深冬時分，朱祁鎮頻繁召李賢、彭時入宮，商議太子輔政班底。
最終定下內閣三臣與五部尚書共同顧命，朝野聞之，無不肅然。
李賢為人剛正，是正統綱紀最堅定的維護者。
彭時則為朱見深講學多年，是太子真正的授業之師。
朱祁鎮在病中一遍遍梳理人事，他正在親手為兒子鋪設一條筆直的登極之路。
這些日子，朱見深幾乎每日天未亮便趕往乾清宮，一麵侍疾儘孝，一麵聽父皇口授政務機要。
他早出晚歸，萬沅深知這乃關鍵之時，二人無需多言，她隻將東宮上下打理得滴水不漏，嚴鎖宮門、整肅侍從。
在乾清宮，朱見深也時常遇見嫡母錢皇後。
朱祁鎮病後不見其他妃嬪，唯獨錢皇後日夜侍奉在側。
比起生母周貴妃對錢皇後的敵意，朱見深對這位嫡母始終恭謹親近，數年如一日，請安問候從未懈怠。
一日，朱祁鎮倚在軟枕上，當著皇後、朝臣、宗室與朱見深的麵，忽然提起殉葬舊製，聲雖微弱，卻字字分明：“殉葬非古禮，仁者所不忍。朕之後，眾妃勿殉。”
錢皇後立在一旁，聞言淚如雨下，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聲。
朱祁鎮緩緩轉向朱見深，目光深深，問：“你覺得如何？”
這是朱祁鎮在交付江山之前，最後一次確認兒子的心意。
若廢殉葬，朱見深繼位後，便麵臨生母與嫡母並存的局麵，兩宮如何安置，恩義如何權衡，皆係於他的一念之間。
朱見深沒有片刻猶豫，俯身跪拜，神色至誠：“父皇恩德，兒臣謹記。”
朱祁鎮凝視他良久，終於微微頷首，目光鬆弛下來。
天順八年正月未儘，朱祁鎮已徹底病重不起，無法臨朝。
太子朱見深奉旨禦文華殿視事，百官奏章皆轉交太子與內閣共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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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日夜，朱祁鎮預感大限將至，遂於榻前落下遺詔，是為臨終絕筆。
自古人生必有死。
朕病已深，儻不諱，東宮速擇吉日即皇帝位，過百成婚。
皇後錢氏，名位素定，當儘孝養，以終天年。德王等王，俱與善地俾之國。殉葬非古禮，仁者所不忍，眾妃勿殉葬。
斂時須沐浴潔淨，棺內袍服不必繁多，腰帶簡素即可。擇吉地建裕陵，錢皇後他日壽終，宜與朕合葬；惠妃遷葬同陵，後世妃嬪依次祔葬。
此言俱遵行，毋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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