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朱見深來到仁壽宮，麵對的便是周太後按捺不住的怒火。
“哀家問你，兩宮並尊之事，哀家心中本就不暢快，念你初登大寶、顧全大局不曾多言，你反倒愈發不知分寸！”
她緩步走到朱見深麵前，目光銳利地掃過他，字字帶著記恨與不滿：
“錢氏無兒無女，一身殘病，憑什麼與哀家並列太後？哀家十月懷胎生養你，熬過多少深宮苦楚，到頭來尊卑卻要平分。如今你不知體恤生母委屈，反倒為一個卑賤宮人忤逆祖製，你眼裡還有哀家這個生母嗎？”
不等朱見深答話，她話鋒一轉，直指萬沅，厭憎毫不掩飾：
“那萬氏有什麼好？年長你十七歲，不過是仁壽宮舊宮人，出身低微，論門第配不上皇家半分。當年不過是孫太後指派她看管你，不過分內差事，你倒把這點看護之恩看得比什麼都重？”
周太後見他沉默，更覺心寒氣悶，語氣又重了幾分：
“哀家知曉你幼年孤苦，可撫育孩童是宮人的本分！哀家生你養你，這份恩情才是世間最重。你如今手握天下，放著門第端莊的吳氏、王氏不看重，一心惦記一個宮人，傳出去天下百姓、四方藩王如何看待大明君主？”
“哀家今日把話說死，皇後之位絕無萬氏的份。你明日上朝必須收回此言，安心籌備與吳氏的大婚。至於那萬氏，哀家容她留在宮中已是格外開恩，若你再癡心妄想，哀家便尋個由頭將她發往別處，斷了你這份荒唐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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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後數落不休，一邊怨憤兩宮並尊壓了自己的體麵，一邊痛斥萬貞兒卑賤惑主，句句指責朱見深不念生育之恩、罔顧禮法皇家顏麵。
朱見深聽她句句貶低姑姑，心底積攢多年的疏離與不耐徹底壓不住。
他陡然抬眼，直接打斷太後喋喋不休的訓話：“母後，說夠了沒有。”
周太後一怔，全然沒料到素來兒子會這般斥責，一時僵在原地，怒氣翻湧：“你……你竟敢這般同哀家說話？”
“母後心中一直介懷兩宮並尊，不甘錢太後與您同列太後之位，此事朕心知肚明。如今裕陵規製已定，先帝遺詔寫明錢太後將來需與先帝合葬，此事朕絕無更改可能。但六宮之主、後宮權柄，朕自有決斷。今日朕把話攤開：若母後執意百般阻撓，不肯容萬氏居中宮，那往後三件事，朕便隻能依循朝堂群臣、祖製舊規，半點不會為母後通融。
其一，宮中供奉、晨昏禮遇，朕必嚴格依照嫡庶禮製，事事優先慈懿皇太後，往後朝堂但凡有關於兩宮待遇的奏疏，朕一概準奏，不會再為母後分毫折中；
其二，您母族周氏外戚的封賞、官職、田產恩典，朕會全部擱置，裁撤額外優待，隻按普通外戚最低規製對待，不再破格提拔；
其三，陵寢祔葬之禮，朕會嚴格遵循前朝舊例，唯有中宮皇後可與先帝同穴，母後想要身後與先帝同陵共祀，便再無半分指望。”
周太後臉色瞬間慘白，她畢生在意的就是身份尊卑、娘家榮光、身後哀榮。
這三點全被朱見深掐住命脈，一時氣得指尖發抖，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朱見深眉目依舊清潤，可周身帝王威壓儘數鋪開。
他未行大婚之禮，也未曾真正將朝堂儘握掌中，可他是天子，若當真決意立誰為後，也並非做不到。
後宮、朝堂，乃至民間，他皆有所計劃。
朱見深說罷，仿佛又恢複了往日的溫和平靜，道：“母後，姑姑曾教我背誦文昌孝經，她說女子生育之苦，極為艱難，我始終銘記在心。”
周太後怔住。
朱見深繼續道：“可沒有感情，便是沒有感情。在這宮廷之中，母以子貴，子以母貴，是是非非，難說清。但母後，我能在麵上十年如一日地敬你，是因姑姑的教誨。你該謝她，而非羞辱她。”
“母後，這是兒臣最後一次提醒你。過去你對姑姑百般刁難，兒臣忍了；可如今兒臣為天子，能做的事多了，母後莫要讓自己後悔。”
朱見深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周太後仍怔怔坐在原處，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半晌，她猛然揚手，茶盞重重砸在金磚地上，瓷片四濺，溫熱的茶水浸濕了裙擺。
胸口劇烈起伏，她死死攥住扶手，怒意從心底翻湧上來，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他朱見深是徹底瘋了，為一個可以當他老娘的女人瘋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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