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見深手上動作一頓，他早已將此事翻來覆去想過無數遍，可當真要當著姑姑的麵說出口時，喉間仍微微一緊。
他垂下眼簾，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的暗紋，須臾才抬起眼來，語氣儘量放得平緩：“姑姑，我們生子隻這一次，無論男女，可若是公主，那我便要做好萬全的準備。到時……姑姑便生下龍鳳胎。”
甚至，若姑姑生產時有難，也可快速保下大人。
說到此處，他反倒有了底氣。
這件事他早在心中推演過千百回，樁樁件件都提前鋪排下去，為的便是那一日能天衣無縫。
反正姑姑是皇後，她的孩子必須是太子，中宮必須有一位嫡子。
若姑姑能產下皇子，自是上上之吉，若不是，那他便造一個。
姑姑能養熟他，她們自然也能養熟一個奶娃娃。
萬沅慢慢坐起身來，錦被滑落肩頭，她偏過頭，定定地看向朱見深，半晌，忽然嗤笑一聲：“你是不是有病？”
朱見深沒有躲閃，反倒認真地點了點頭：“姑姑別生氣，我是有病。可姑姑，這事我不會更改。”
他說得坦然。
至於公主繼位，朱見深想都未曾想過。
而時至今日，明室宗親繁衍生息，人數浩繁，殺之不儘。
朱見深無子，宗室子弟自可承繼大統，內閣與禮部，自有成法可循。
在朱見深看來，姑姑必須有一位皇子，如此方能穩居後位，立於中宮而不搖。
姑姑為他隱忍了前三十年，那後半生，他必要讓姑姑過得自在從容。
她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想玩鬨便玩鬨，想策馬便策馬，便是想在禦花園裡種滿她喜歡的蔬菜，他也隻會讓人多備幾把鋤頭，自己給她當勞力。
萬沅定定看著他，忽然問：“那若是我想要權力呢？”
朱見深麵色不改，眉梢未動一下：“那我便遞到姑姑手上。姑姑，如今中宮權力出自祖製，隻對宮廷與女眷有效，姑姑若想，我可以慢慢放開。先提升六尚的女官權力，姑姑可培養自己的親信，再往後，參政議政、軍機奏對，我會把折子抄一份送你案上。至於軍隊，京營十二團營裡，我自會安插可信之人，姑姑若有屬意的將領，也能慢慢換上去。”
他說得平靜。
萬沅沉默下去，她望著朱見深那張年輕而執拗的臉，忽然覺得喉間有些發澀。
他說得越平靜，越讓萬沅無從反駁，卻又覺得這份周全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荒唐。
她最終沒有接話，隻是重新躺下，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他，錦被拉到下頜，“睡吧。不過，抱養一事我不同意，這事你想都別想，朱見深，你別叫我同你翻臉。”
朱見深抿唇，望著她的背影，知她不願再理他了。
他也不急，輕手輕腳地吹熄了案上兩盞燈，隻留牆角一盞小夜燈昏昏黃黃地亮著，然後在床榻外側依著她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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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愛，慷慨又狹隘。
他可以為萬沅放權，可從未想過女兒繼位的可能。
萬沅心裡早有預料，隻是未曾想過他會瘋到那個地步，竟然還想著從民間抱養孩子充做皇子。
後來幾日，見萬沅沒生氣後，朱見深竟還繼續解釋：“我不是隨意挑選的。我特意查過他們父母的品性和樣貌，挑得仔細。”
萬沅嘴角一抽，沒再讓他繼續說下去。
她怕自己再聽下去，會忍不住給他一巴掌。
她沒有替別人養孩子的習慣。
萬沅身體健壯，哪怕懷了孕，也依舊能照常耍一套劍法，身姿矯健，步伐沉穩，七個月的身孕也絲毫不顯笨拙。
她練劍時，衣袖翻飛，劍光如練，圍在演武場邊上的宮人們遠遠看著都咋舌。
為此，周太後可謂是失望至極。
她原指望萬沅這一胎能安分些，最好因孕體弱，誰知萬沅不僅沒有半點虛弱之態，反而精神頭比從前還足，精神到穩穩將宮權牢牢攥在手中，一樁樁一件件，調度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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