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沅被他勒得胸腔發悶，一口氣堵在喉嚨口上不來，隻能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調侃：“你先鬆開些，我年紀大了，經不住你這般力氣。再箍下去，怕是要斷氣了。”
這話擱在從前，不過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玩笑。
往常她這般說完，朱見深總會立刻鬆了力道，捧著她的臉笑著親她，說姑姑哪裡老了，分明比十年前還要好看，又說就算再過二十年，你也還是我初見時的模樣。
那些甜膩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從不讓人覺得肉麻，反倒像蜜糖一樣，一層一層裹住她的心，暖融融地化開。
可今日，那話卻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他心裡最隱秘的痛處。
他猛地收緊了手臂，力道大得萬沅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被勒得生疼。
他卻不回應她的話，不鬆手，也不抬頭，隻是把臉埋得更深，滾燙的呼吸透過薄薄的寢衣烙在她肩窩裡，一下一下，急促又沉重。
萬沅蹙起眉，又喚了他兩聲：“見深？朱見深。”
他還是不應。
她漸漸沒了耐心，萬沅語氣冷下來：“到底怎麼了？你若不說，我便睡了。”
朱見深終於動了動。
他緩緩抬起頭，眼底泛著微微的紅，像是熬了幾夜沒睡好的倦怠，又像藏了旁的心事。
他盯著她，聲音啞得厲害：“你現在越來越沒耐心了。”
萬沅怔了一瞬，隨即覺得這個人簡直有病。
她多縱容他啊。
自小精心教養他，教他讀書寫字，替他擋過宮裡的明槍暗箭，在他最無依無靠的時候將他護在羽翼之下，到頭來養出一個心思深沉的狼崽子，長大後用先帝的聖旨強製自己做他的女人。
做了便做了，說起來她沒什麼節操，朱見深一手被自己養大，許多方麵還是很趁自己的心意。
她自覺自己縱容他，如今倒落得一句沒耐心。
她偏過頭去，淡淡道：“既然你還能說話，那便睡覺。你不歇，我還要歇。”
朱見深心裡不得勁，他怎麼可能讓萬沅睡過去。
他纏著她，手臂不肯鬆半分，下巴抵在她肩上蹭了蹭，耍無賴，“萬沅，你不能睡，我們說清楚，你現在都這麼沒耐心了麼？我們都半個月沒好好說過話了，我今日好不容易擠出來的時間，又把兒子弄走，咱們不能好好說說話麼？”
萬沅真是被他纏得沒招，歎了口氣，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那你想乾嘛？”
朱見深說：“你有沒有覺得你不像以前那樣哄著我。”
哦，原來是開始翻舊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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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宮女之身、相差十七歲，從半個乳母變成皇後，獨子是太子，將來的儲君，必然不會把自己這個母後給抹除掉，她注定要名留青史。
她已經完成了任務。
她不是聖人，有時不耐煩了，還不能發脾氣了？
萬沅直白說：“你是三歲小孩兒嗎？我哄著你？你多大了。”
朱見深臉色一黑：“果然啊，有了兒子，你就沒那麼在意我了。”
他說這話時，嘴角往下撇了撇，眉頭擰成一個結，活脫脫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大齡兒童。
萬沅聽他絮絮叨叨，從兒子說到朝臣，從朝臣又繞回她最近對他說話的語氣，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車軲轆話，越說越沒邊。她終於忍無可忍，直接一巴掌拍過去，落在他臉頰上，力道不輕，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寢殿裡格外清晰。
朱見深捂著臉停下了聲音。
他怔怔地看著生氣的萬沅，燭光搖曳，她依舊美麗動人，好似歲月不曾在她臉上停留。
可他卻突然害怕了起來。
他突然低聲道：“萬沅，就這樣，你以後哪怕同我生氣，打我也行，好讓我知道你終究活力滿滿。”
他說完這話，自己先笑了，笑意卻未抵達眼底。
他害怕的。
他們十七歲的年齡差，從前不覺得。
他二十一歲，正當盛年，萬沅三十八歲，依舊風華正茂，走在一處仍是登對的模樣。
可近來不知怎的，他開始在意那些細微的變化：她夜裡入睡比從前更快，有時他還在燈下看折子，一回頭她已經倚著榻邊睡著了。
她不再整日練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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