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一陣長長的沉默，趙弘殷重重歎了一口氣，眉宇之間滿是為難。
杜氏嘴唇翕動，幾番欲言又止，看著一旁痛苦失神的長子，滿心無力。
她未曾想到蘇沅比她想象的還要離經叛道，真能下定決心和離……
趙匡濟，他從頭到尾被蒙在鼓裡，驟然得知全部真相，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力氣。
那場正堂談話過後，趙匡濟便存了執拗的心思。
他開始拒服湯藥，飯菜也分毫不動，存心以作踐自己身體的方式對抗。
在他扭曲的念頭裡，隻要他依舊纏綿病榻，那紙交易便不能了結，蘇沅就沒有理由離開。
蘇沅見狀，並不與他爭辯，行事乾脆強硬。
到了服藥時辰，她便親自端來藥碗，按住抗拒掙紮的趙匡濟，不顧他的扭動躲閃，捏開下頜，將湯藥緩緩灌下。
到用膳之時，亦是一樣，一勺一勺逼他咽下飯食。
二人日日如同對峙，活像走上了對抗的死局。
每一回被蘇沅強迫進食服藥，趙匡濟都會默默落下眼淚。
淚水混雜著太多情緒，有委屈，有屈辱，亦有深深的恐懼。
他說不清自己究竟在怨什麼。
若是自己徹底養好，蘇沅便可心安理得抽身離去。父母也會信守當初的約定，應允二人和離。
多麼諷刺。
所有人都記得那一場交易的契約，記得蘇沅的付出，記得道義與承諾，卻好似沒有人真正問過他趙匡濟想要什麼。
他動了真心，這份心意，從一開始就不在交易的考慮之內。
“你何苦如此……”一回灌完湯藥，趙匡濟喘著粗氣，臉頰尚帶著掙紮過後的潮紅，淚痕還掛在蒼白的麵上，聲音沙啞破碎，“你就盼著我快些痊愈，好早日脫身，是嗎？”
蘇沅放下藥碗，拿帕子拭去他唇角沾染的藥汁，神色冷靜，不見半分軟化，也並無刻薄：“我費這麼多心力將你調養到今日，不是為了看你親手把性命再作踐回去。你拿自己身體賭氣，改變不了任何結果。”
夜裡那劑湯藥本就摻了安神安眠的藥材，藥效緩緩漫上來，縱使趙匡濟滿心紛亂不願闔眼，困意依舊會沉沉攫住他。
作踐自己的念頭在心底翻攪，他不願就這麼被動睡去，竟偷偷藏了一柄短小匕首在枕下，待四下寂靜，便咬牙往自己腕間劃去。
又或是猛地蹬開被褥，任由寒涼夜風裹住身子，一心要把好不容易養好的身體再度作垮。
幸而房內還有伺候的王媼，兩回都察覺異動，慌忙奔出去通報蘇沅，才及時攔下了。
這般反複折騰，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蘇沅也曾耐下心來，坐在榻邊同他慢慢說理，講亂世之中性命何其可貴，講前路尚有許多光景。
可任憑她言辭懇切，道理說得再通透，落到趙匡濟耳中全是隔靴搔癢。
每每聽罷，他隻扯動唇角，露出一抹譏誚慘淡的笑。
“我的身子，我自己做不得主嗎？大不了一死便是。若不是你出手施救，我本早就是墳中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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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趙匡濟，對生死已經變得異常遲鈍偏執。
這條命是蘇沅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可若是留不住她，活著於他而言便全無意義。
甚至心底還有一絲近乎病態的妄想：倘若自己死了，蘇沅總該會記住他，往後她去哪，都忘不掉自己。
幾番勸解全然無效，自殺的隱患懸在頭頂。
蘇沅總不能真的叫他死，沒別的辦法，她索性讓人在趙匡濟臥房內再加一張床，從此二人便宿在同一間屋子。
此事很快傳遍內宅，也落入趙匡胤耳中。
在旁人眼裡，這本就是夫妻該有的模樣，先前二人分房而居反倒有些反常。
趙匡胤聽聞大嫂搬入大哥房中，先是咧嘴一笑，隻當二人終於緩和了關係。
可笑意並未在眼底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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