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今日尋二人飲酒，並非為了談論他和蘇沅。
他擱下酒盞，“遊曆這幾年，我們也算遍布南北。如今郭威帳下廣納賢才，鄴都重兵雲集，軍鼓朝夕不絕。我已打定主意去投郭威，你們怎麼說？”
青山青雲對視一眼，沒有半分遲疑：“二郎，我們同你一起。”
趙匡胤笑了一聲，舉杯：“好，都在酒裡了。”
亂世行軍，最缺的就是大夫。
連年征戰，傷兵堆積如山，營中軍醫卻屈指可數。
更多時候，藥石匱乏、人手不足，無數兵士不是戰死沙場，而是倒在傷患惡疾之下，活活拖死。
蘇沅這一身醫術，恰恰是軍中急需的。
她主動遞帖入營時，郭威帳下的王判官見她身形清瘦、眉目清雋，衣袍乾淨利落，腰間又懸著長劍，瞧著便不是尋常遊方郎中，倒像是世家子弟。
尤其她與趙弘殷次子趙匡胤同來，王溥便多看了幾分。
五代亂世，武人為尊，沒有實權的醫者地位向來低賤。
軍中軍醫歸入伎術雜流，與夥夫、匠役同列，不入武官品級，無固定編製、無專屬俸祿，多半是官府強征的民間郎中，任由將帥呼來喝去，跟軍中耗材沒什麼分別。
尋常軍醫要與士卒同吃同住，出操值守一樣不少，沒有獨立營帳，更談不上什麼自主差事的資格，能勉強替傷兵換藥止血已是極限，無人看重，無人優待。
可蘇沅是女兒身，常年女扮男裝遮掩身份，軍營群居混居、晨昏值守、深夜巡營的規矩森嚴刻板，處處都是破綻，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她心裡清楚，亂世軍營不講溫情，唯有手握旁人替代不了的本事，才能站穩腳跟。
蘇沅見王溥態度還算溫和，便將隨身攜帶的一本書冊遞了過去。
這是她遊曆途中逐日寫下的，每一次治傷問診、采藥配藥、應對時疫，都詳詳細細記了下來。
金瘡刀傷、風寒瘴氣、跌打潰腐，藥性配伍、急救手法、養愈禁忌，日積月累，竟攢出一本厚厚的手劄。
冊子裡條理分明，既有亂世行軍常見病症的對症藥方，也有刀箭重傷的急救手法，更有軍中紮堆環境下防疫避疫的獨門法子，全是她數年親曆實戰磨出來的經驗，字字落到實處。
王溥不懂醫理，但翻了幾頁，見上麵工工整整記著時間、病症、用藥、效果，條理清清楚楚，再看那筆字，端正勁健，顯然是下過苦功夫的。
他合上冊子，又看了蘇沅一眼。
王溥新科狀元出身，持重守禮，素來看重軍中尊卑流品，向來輕賤醫者雜流。
但蘇沅不同，這人衣著體麵，氣度從容，隨身帶劍，寫得一手好字，分明是受過精心教養的。
他猶豫片刻，到底點了頭。
帳中郭威正與幾位隨軍大將、幕府幕僚商議邊防軍務，見王溥領著一個清瘦單薄的年輕人進來，眾人隻是瞥了一眼，並未放在心上。
王溥簡單為郭威介紹。
蘇沅將厚厚冊子雙手奉上，聲音沉穩：“大帥，晚輩自幼隨家父學醫，這幾年遊曆南北，一路義診行醫，救治流民傷兵無數。這些年問診治傷、防疫急救的經驗，都整理在這冊子裡了。軍中將士征戰沙場，死傷無數，多半是傷後無醫、疫後無治，白白折損兵源。晚輩願將畢生行醫經驗獻於軍中，以此冊為範本，開堂授課，教導營中聰慧兵士辨識病症、處理金瘡、預防時疫，為軍中多養幾名醫者，往後沙場征戰，便能多保幾分將士存活，少添枉死之魂。”
一席話落地，帳內安靜下來。
眾將聞言紛紛看過來。
亂世征戰，兵馬是根本，可軍醫資源向來是最要命的短板。
前線軍營沒有像樣的醫療體係，絕大多數營伍隻靠粗淺郎中應急，傷兵但凡碰上箭傷潰爛、傷口感染、軍中時疫，多半隻能聽天由命。
多少勇武兵士沒死在敵人刀下，卻折在傷病瘟疫上，白白耗損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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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常年帶兵，對此積弊深有體會，卻始終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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