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朔風驟起。
往日帳中充實忙碌的光景恍如昨日,朔雪紛紛揚揚落滿鄴都軍營的轅門與軍帳,便是乾祐三年的初冬。
一封自開封密送而來的噩耗驟然擊碎了軍營的平靜。
郭威手握重兵,隱有反意,劉承祐便暗中下旨,將郭威留居開封的家眷儘數屠戮,郭榮留在京城的妻兒,也一並遭了禍事。
噩耗傳入鄴都,全軍嘩然。
滿營將士悲憤難平,郭威望著開封的方向,痛失親眷,再無半分退讓餘地,舉兵南下,討伐京師。
戰鼓再度擂響,鐵馬踏碎凍土。
趙匡胤隨軍出征,蘇沅亦隨軍而行。
大軍一路摧枯拉朽,直抵開封城下。
七裡坡一戰,後漢禁軍潰敗,隱帝劉承祐死於亂軍之手。
攻破開封之後,郭威並未立刻登上帝位。
為安撫中原劉氏舊臣,收攏朝野人心,他迎立劉氏宗室劉贇入都繼承大統,表麵奉漢為正朔,穩住朝堂內外動蕩的局勢。
朝野之間,不少老臣果真以為大漢國祚得以延續,稍稍安下心來。
可局勢瞬息萬變,北邊契丹趁中原內亂,揮師南下,鐵騎壓境,邊關告急。
郭威便以抵禦外敵為由,親領大軍揮師北上,離京奔赴澶州。
趙匡胤與蘇沅皆在軍中隨行。
朔風卷著碎雪撲打在澶州城外的軍營,士卒們露宿郊野,嗬氣成霜。
一夜之間,軍中嘩變之聲四起。
將士們不願再侍奉劉氏,紛紛湧向郭威的大帳,撕裂黃旗裹在郭威身上,山呼萬歲,強行擁戴他登基稱帝。
郭威在澶州被黃袍加身。
帳外呼聲震徹四野,趙匡胤立在軍陣之中,親眼目睹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身側的蘇沅披著厚厚的氈鬥篷,望著眼前群情洶湧的將士,眼底亦是沉沉的波瀾。
誰道沙場武人皆是直腸莽夫。
眼前這一番推戴,有悲憤,有軍心,亦藏著層層算計,滿營上下,個個皆是揣著心思的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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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權在手,人心所向,大勢裹挾之下,萬事早已身不由己。
郭威幾番推辭,終究順了全軍將士之意,接受帝位。
大軍調轉方向,回師開封。
廣順元年春,郭威正式登極,定國號為周。
後漢就此覆滅。
戰火稍稍平息,開封城漸漸恢複秩序。
城中百廢待興,舊朝官署府邸重新分派。
趙匡胤得授軍職。
昔日離家漂泊四方的少年,如今已是後周軍中頗有資曆的中層武將。
府門之前,風雪已歇,陽光灑落街巷。趙弘殷一身武官裝束立在階前,杜氏站在一旁。
趙匡胤快步上前,父子母子闊別數年,終於在開封城中重逢。
府門前的日光溫軟,消融著簷角殘存的殘雪。
闊別數載光陰,咫尺相對,一家人心中百感翻湧,千般情緒堵在喉間,一時竟無人言語。
杜氏望著眼前一身戎裝的次子,這些年懸在心尖的掛念日夜不休,多少個漫漫長夜,都在擔憂他漂泊沙場,刀箭無眼,怕他埋骨荒郊,怕他流離失所。
此刻實實在在看見人站在麵前,眼眶微微泛紅,顧不得禮數,快步上前,伸手便細細打量趙匡胤。
指尖輕輕拂過他肩頭鎧甲冰冷的甲片,又撫過他被風霜磨礪得棱角分明的麵頰,細細端詳,要看清他是瘦了,還是添了傷痕。
趙匡胤立在原地,安安靜靜任由母親打量。
來之前他心中尚有萬千顧慮,可當真真切切站在父母跟前,那些沉甸甸的思慮儘數散去,胸中翻湧著久別歸家的暖意,不由得開懷,眉眼都舒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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