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而多顧，剛中存懦，重禮而憚毀名。軍中皆稱你勇武果決，依我觀之，你骨子裡，性情本就優柔寡斷。”
趙匡胤脊背微微繃緊，背上鞭傷被這一動扯得火辣辣地疼，他沒有接話，隻沉沉看著床榻上的兄長。
趙匡濟繼續說道，“若是殺了你，蘇沅便能回到我身邊，我定然會毫不猶豫動手，可我心裡清楚，二郎不會。”
“你善謀，凡事求穩妥，求事事圓滿。”
趙匡胤與蘇沅多年朝夕相伴，情意暗生，卻隱忍數年，始終不肯挑明彼此心意。
趙匡胤怕蘇沅不應，怕招來非議，怕不能護好蘇沅，處處顧忌。
“你重名聲，顧全趙家臉麵，顧及父子兄弟倫常。就算我把事情鬨到這般田地，你也下不了殺手。”
趙匡濟這番話直刺心底，積壓多日的憤懣、愧疚、無力驟然翻湧上來，趙匡胤胸中氣血翻湧，指節攥得發白，指骨泛出青黃。
方才還竭力維持的冷靜，終究繃不住，胸腔裡怒意翻騰，幾乎要壓不住。
他身子微微前傾，眼底翻起沉沉戾氣，那是動了真殺心的神色。
眼見二弟情緒瀕臨失控，趙匡濟卻不與他硬碰，立刻收了方才咄咄逼人的鋒芒，肩頭一鬆，整個人陷回錦枕之中，麵色更顯淒苦，聲音也帶上幾分嘶啞悲涼，開始示弱。
“二郎，我知你恨大哥，怨大哥。可我是真的沒有法子了。”他咳了兩聲，唇角似掠過一絲血色，“你可還記得我早年那副模樣？纏綿病榻，朝不保夕，日日都在等死。我從未奢望自己還能有幾日康健的時日，是蘇沅救回來的。於我而言，她是我的命，甚至比我的命還要重。”
“那日在營中，我也知道自己行事錯得荒唐。我甚至同她說，願意把這條命賠給她。我也明白我這般是極致自私。”趙匡濟目光渺渺，語氣哀戚，“可我不像你。你有一身武藝，有軍中前程，有世人看重的功業。我什麼都沒有，我隻剩下她了。”
軟硬並施，威逼之後便是哀兵說辭，想用舊情與自身慘狀，消解趙匡胤的怒火。
趙匡胤靜靜望著他，心緒萬千，卻沒有被這一番悲情說辭蒙蔽。
他早已不是年少懵懂、會一味憐惜兄長病痛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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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濟的算計，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做不出趙匡濟這般罔顧道義、厚顏自私、不擇手段的行徑。
那些陰私狠戾的法子，他學不來，也不願學。
長久的沉默之後，趙匡胤緊繃的肩背緩緩鬆弛幾分，眼底的戾氣慢慢斂去，隻剩下一片沉冷。
“大哥。”他聲音低沉平靜，聽不出喜怒，“你如何行事，如何執念，我管不住，也不想再管。”
“但有一條，你萬萬記住。不要再把蘇沅拖進這些是非紛爭裡麵。她生性不喜張揚，更不願被裹挾在這些糾葛當中。”
他心中清楚，從今往後，自己縱然一腔心意，也未必能換來蘇沅傾心相向。
可他心裡明白蘇沅所好，她敬重光明磊落，行事坦蕩之人。
他也不願變成趙匡濟那樣，用卑劣手段強求心意。
“大哥，你說得對，我顧全兄弟倫常，顧全趙家體麵。”趙匡胤緩緩站起身，“可若是你再敢將她卷入禍事，到那時，所謂的手足情分，我便再也顧不得了。”
說罷，他不再看床榻之上的趙匡濟，轉身，推門而出。
寒風順著打開的屋門灌進來，吹動案頭那卷兵書，紙頁嘩嘩翻過。
床榻上的趙匡濟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臉上淒哀的神色一點點淡下去。
時序漸近年關，開封城裡處處隱約透著年節的煙火氣，趙家宅院內卻依舊沉靜壓抑。
趙匡胤背上的鞭傷已然大半愈合，隻是官府的處置文書遲遲未下，東西班行首的官職依舊懸置，他依舊居家待勘，不便公開奔走交際。
夜色沉落，寒風吹得街巷枯枝嗚嗚作響。
趙匡胤一身素色便服，兜帽壓低，繞開蘇沅府邸的正門，悄然行至後院高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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