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春。
陳橋驛的黃袍覆上肩頭的那一刻，趙匡胤便明白，從前那個馳騁沙場、快意磊落的殿前都點檢，已經死在了那一夜。
他立於汴梁宮城巍峨的丹陛之上，接受百官山呼朝拜。
朱紅宮牆高聳，琉璃瓦沐浴在春日暖陽之下，萬裡山河儘數歸於他的掌控。
可這份至高無上的權柄，並未消解他心底沉甸甸的愧疚。
郭榮待他恩重如山，視他為心腹股肱，可到頭來，他卻從孤兒寡母手中接過這天下。
五代亂世，武將篡權、朝代更迭如同走馬燈，他不願重蹈前人覆轍。
登基之初便立下嚴令，善待後周太後與幼主，保全前朝舊臣，嚴禁兵士驚擾市井百姓。
朝堂之上，奏章堆積如山，其中數量最多的，便是勸諫帝王立後納妃的奏疏。
趙家宗族更是絡繹不絕差人入宮。
趙弘殷夫婦屢次遣使進言，帝王後宮不可虛懸，當擇世家名門貴女為皇後，綿延趙氏血脈，穩固朝堂根基。
宗室長輩也紛紛上表，稱天子無後，既違古禮，又不利於國祚綿延。
趙匡胤將一份份奏疏儘數擱置，始終不做答複。
他見過世間萬千女子，也深知身為一國之君，立後納妃本是禮製分內之事。
可每到夜深人靜，偌大的皇宮空曠寂寥，殿內隻有內侍宮人垂手侍立，他的思緒總會不受控製地飄向城外的外醫署。
雨夜之中那一盞搖曳孤燈，藥圃旁蘇沅沉靜的眉眼，還有陳橋兵變前夜，那一場倉促又沉重的相擁，一遍遍在他腦海裡浮現。
當年身在軍營，他無數次在心底暗自揣想，倘若他日自己能夠登臨九五，是否便能將她留在身旁。
可真的坐上龍椅之後，他才幡然醒悟，帝王的身份，是一道牢不可破的枷鎖。
後宮之中，處處裹挾著朝堂博弈與宗族利害，倘若把蘇沅納入後宮，她便再也不是那個自在行醫的蘇沅，隻會淪為後宮妃嬪，卷入無休止的傾軋紛爭。
他可以賜給她世間最頂級的榮華富貴，卻給不了她最渴求的那份自由安寧。
可他也不能任由她居於市井，承受世俗流言的侵擾。
幾番思慮權衡，趙匡胤降下一道破格旨意，任命蘇沅為大宋第一位女官，總領天下醫署事務。
消息傳出，朝野上下一片嘩然。
滿朝文武紛紛聯名上書，力陳女子乾政違背古製，懇請皇帝收回成命。
趙家宗室更是極力反對，趙弘殷夫婦聽聞消息，專門派人入宮苦勸。
趙匡胤力排眾議，旨意絕不更改。
“蘇沅通曉醫理，心懷黎庶。亂世年間，她救濟病患，撫育陣亡將士遺孤，功德有目共睹。朕授她官職，並非出於私情，乃是為天下蒼生。”
他給她的，不是後宮妃嬪的名分，而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官職。
她可以自由出入宮禁，不必行臣妾跪拜之禮，隻以臣屬身份相見。
外醫署得到國庫巨額撥款大肆擴建，詔令各州府設立官辦藥圃，推廣蘇沅修訂的民間醫冊。
蘇沅平靜接下這份任命，沒有半分受寵若驚。
自此之後，她時常出入皇宮禦書房，或是稟報各地疫病災情，或是商議各州府醫政要務，或是彙報孤兒們的學業進展。
二人在宮中相見，大多是君臣對坐，閒談民生疾苦，禮數周全，絕無半分逾矩。
可皇宮的宮牆終究隔不斷心底的牽掛。
趙匡胤常常避開內侍與侍衛，換上尋常布衣，喬裝出宮，悄悄去往外醫署。
白日裡這裡是官署，人來人往，多有下屬與病患往來，不便敘私。
往往待到暮色四合，衙署之人儘數散去，院落歸於安靜，他才會悄然到來。
外醫署的後院小亭，便是二人私會的地方。
亭下擺著簡單的案幾，備上一壺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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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帝王的威儀，沒有女官的官服，褪去一身身份枷鎖，他們才是趙匡胤與蘇沅。
月色灑在藥圃之上，晚風裹挾著草藥淡淡的清苦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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