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春死了。
消息是小夏子親自跑到清涼殿來報的。
“回熹貴妃娘娘、華妃娘娘，夏常在沒熬過去。才打了三十棍，衣裳還沒被血染透呢，就嘎巴一下，死了。”
他說“嘎巴”兩個字的時候，做了個手勢，兩個手指一捏一鬆，像是在模仿什麼東西折斷的聲音。
我正端著茶盞，聞言手上微微頓了一下。
三十棍就沒命了，這夏冬春的身子骨倒是比我想的還嬌貴。
原以為她會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呢。
我拿帕子輕輕按了按鼻尖，清清涼涼的氣息鑽進鼻腔，把那並不存在的血腥味擋在了外頭。
“死人的事就少說幾句吧。”
“大節下的，別衝撞了福順公主。”
華妃靠在床頭，聽完小夏子的話，終於開心了些。
她那兩道濃黑的眉毛先是往上挑了挑，那是得意的本能，夏冬春死了，再也沒人敢跟她搶嘉圓了。
她飛快地朝頌芝使了個眼色。
頌芝跟在她身邊這些年，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能明白七八分。
她悄無聲息地從床尾繞過去，快步走進偏殿，不多時就回來了，手裡拎著兩個沉甸甸的素色錦緞袋子，袋口用紅繩紮得緊緊的。
走起路來袋子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叮叮聲。
那是銀錠子互相摩擦的聲音。
頌芝彎著腰把袋子雙手捧到小夏子麵前，一句話沒說，又無聲地退回了華妃身後。
華妃衝小夏子揚了揚下巴，語氣恢複了幾分平日的爽利。
“替本宮拿去送給蘇公公。今日多虧他巴巴地跑過來告知本宮夏氏鬨事的消息，這份情本宮記著，改日定當親自道謝。”
“這兩個荷包，大的是給蘇公公的，小的是給你的，你伺候皇上也辛苦了。”
小夏子接過袋子，臉上的笑意更盛，他利落地打了個千兒，嘴裡說著“娘娘太客氣了，奴才們不過是儘了本分”。
手上的動作卻半點不含糊，兩個袋子眨眼間就進了他寬大的袖筒裡。
他直起身來，又補了一句。
“娘娘放心，師傅已經稟明了皇上，皇上的意思是，夏氏不安分，不必按常在的禮製辦，把屍首發還母家安葬就是了。”
我抬起眼來看著小夏子。
“夏常在的事，你和你師傅差事辦得好，華妃娘娘心裡有數，自然還會有賞賜。不過...”
“還有一樁事，本宮想托你和蘇公公放在心上。”
小夏子立刻收斂了臉上的笑意，躬下腰來，耳朵豎得直直的。
“十月裡，年大將軍就要進京述職了。”我
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些茶，茶湯從壺嘴裡汩汩流出，碧綠清澈，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我眼前小夏子的臉。
“到時候大將軍少不得要進宮麵聖，在殿前跟你們這些禦前的人打交道。大將軍是個粗人，在西北帶兵打仗慣了，說話做事直來直去，不比京裡頭的王公大臣們講究禮數。若是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
我放下茶壺，抬起眼來看著小夏子，嘴角掛著淺淺的笑。
“你們也要多擔待些。在殿前該說的好話多說幾句，大將軍知禮守秩、對皇上恭順有加、待人以誠，這些話，會說不？”
小夏子是何等的人精。
他在蘇培盛手底下調教了這些年，什麼彎彎繞繞的話沒聽過。
我這話裡的意思，他馬上就聽明白了。
年大將軍的脾氣滿宮裡誰不知道，可華妃娘娘和熹貴妃娘娘的麵子比年大將軍的脾氣大。
娘娘這是在提前鋪路，讓禦前的人別跟年羹堯一般見識，該幫襯的地方幫襯一把，該遮掩的地方遮掩一二。
他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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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會會，娘娘放心，奴才回去就跟師傅說。大將軍為國征戰，那是大功臣，奴才們敬著還來不及呢，哪能有什麼不周到。”
他說完又行了個禮，倒退著出了殿門，腳步聲又快又碎，帶著得了賞銀的輕快和得了新差事的謹慎，很快就消失在廊下的拐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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