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番話便把頭埋得更低了，不敢抬頭看宜修的臉色。
太醫院的太醫都知道，二阿哥弘瑞的腿是賢貴妃心尖上的一根刺，碰不得，拔不掉，每次來請脈都是硬著頭皮來的。
宜修沒有發怒。
她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被風霜打磨得愈發冷硬的青鬆。
她的手依舊輕輕搭在弘瑞的腿上，隔著那層厚厚的棉布，她似乎能感覺到兒子膝蓋上那股揮之不去的涼意。
那涼意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像一條看不見的毒蛇，蟄伏在她兒子身體裡，時不時便咬上一口。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臉上的表情卻依舊是那副溫溫柔柔的端莊模樣，仿佛太醫方才說的不過是“阿哥最近胃口不錯”之類的尋常話。
“知道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退下吧。好生伺候著，該用什麼藥便用什麼藥，都用最好的。”
太醫如蒙大赦地磕了個頭，倒退著出了暖閣，腳步聲在長廊裡漸漸遠去。
暖閣裡隻剩下宜修和弘瑞兩個人。
宜修低下頭，看著弘瑞的膝蓋，目光平靜。
她的手指撫過那層棉布，弘瑞大約是感覺到額娘的手在發抖，抬起頭來。
“額娘，你冷嗎？”
“額娘不冷。”
宜修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聲音溫柔得能擰出水來。
“弘瑞乖，睡一會兒吧，睡著了腿就不疼了。”
弘瑞聽話地點了點頭，翻了個身，沒一會兒便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宜修坐在床沿上看著兒子熟睡的臉，那隻搭在他膝蓋上的手一直沒有挪開。
·
同一片暮色下，景陽宮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我坐在正殿上首的紫檀木座椅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一隻手捏著帕子，放在膝蓋上。
殿中的宮人早已被冬青姑姑打發了出去，隻留展雲立在門口守著，小諾子帶著小石子小珠子在院子裡來回巡視。
正殿地上跪著兩個人。
采蘭和采蘋。
雙生姐妹倆並排跪著，中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采蘭跪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平視著前方我的膝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采蘋則是整個人縮成了一團，跪在那裡瑟瑟發抖，頭埋得低低的。
發間的金釵隨著她的顫抖輕輕晃動，一雙眼睛紅通通的，像是已經哭過了一場。
采蘭今日穿了件靛藍色繡白梅的旗裝，整個人素淨得近乎寡淡，卻自有一股子沉靜如水的從容。
她生下淑芳公主後封了瑤嬪，可身上看不出半分嬪位主子應有的驕矜，她本就不是那樣的人。
從入宮那天起，她就比采蘋沉穩，也比采蘋狠得下心。
“是你們兩個誰的主意？”
我冷冷開口，落在溫暖的正殿裡，卻讓人脊背發涼。
采蘭的目光與我的視線碰了一下便垂了下去。
“是臣妾所為。采蘋什麼都不知道。”
采蘋聞言猛地抬起頭來，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寫滿了驚恐。
她伸手去拽采蘭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
“姐姐，你做了什麼？你跟娘娘說清楚啊，你到底做了什麼？”
她晃著采蘭的胳膊，晃得采蘭身子都歪了歪，可采蘭隻是伸手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示意她安靜。
采蘭轉回頭看向我，嘴角浮起極淡的笑，笑意裡沒有畏懼也沒有悔意，隻有釋然。
“娘娘既然叫了臣妾來問話，想必已經查得一清二楚了，臣妾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我看著她這副坦然受死的模樣，心裡頭反倒生出了幾分複雜。這
對雙生姐妹是我指名道姓讓家裡買來送到我身邊的，也是我親手推到了皇上麵前的。
若溪死了，她們姐妹倆的姐姐若溪，當年在純元身邊當差，被宜修收買去指認純元，事後被宜修滅了口，一床破席子裹了屍首扔出宮去。
采蘭進宮就是為了替若溪報仇，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可我沒想到她這麼能忍，也沒想到她這麼能狠，連二阿哥那樣一個孩子也不肯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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