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長春宮內。
正殿裡的燭火已經燒了大半,燭淚沿著燭台淌下來,在銅盤裡凝結成一片歪歪扭扭的蠟花。
采蘭打發了所有伺候的宮女去後院歇著,說今晚要跟妹妹說說體己話,不用人伺候。
宮人們巴不得偷個懶,謝了恩便散了,整個正殿裡隻剩下姐妹二人,還有正咿咿呀呀自說自話的淑芳公主。
炕桌上擺了一隻青瓷酒壺並兩隻酒杯,還有幾個好菜。
菜沒怎麼動,酒倒是已經去了大半壺。
采蘭又給自己斟滿了一杯,仰頭一口灌下去、
她的眼眶有些發紅,采蘋坐在邊上,抱著淑芳公主,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小公主才將滿周歲,正是咿呀學語的時候,哪裡懂得大人們在哭什麼,隻是伸著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姨母臉上的淚珠子,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姨~姨~”。
采蘋握住那隻小手貼在自己臉上,哭得更凶了。
“姐姐,你為什麼這麼傻……你已經有了公主,你不想看她健康長大嗎?你不想看她出嫁,看她生兒育女,你不想當外祖母嗎?
咱們不是說好了,等淑芳長大了給她找個好夫婿,咱們姐妹倆就在宮裡安安靜靜地養老,你怎麼就……”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在淑芳的小身子上,泣不成聲。
采蘭又給自己滿上了一杯,也給采蘋麵前的酒杯倒滿了。
采蘭把酒杯往妹妹麵前推了推,聲音裡帶著醉意和歎息,卻沒有絲毫的悔意。
“我的好妹妹,你從小便是個單純的。什麼事都不想,什麼事都不愁,天塌下來有姐姐頂著。
可是有些事,你可以不想,姐姐不能不想,有些賬,你可以忘,姐姐不能忘。”
她放下酒壺,拿起酒杯慢慢地轉著,燭光透過青瓷杯壁,將杯中的酒液映成了琥珀色,像一滴凝固了的眼淚。
“若溪姐姐在純元皇後身邊當差的時候,咱們還在伯父家寄人籬下。
姐姐的月例銀子雖然不算多,可她省吃儉用,把每一文錢都攢下來捎給咱們。
你還記得嗎?每年冬天,姐姐都會托人給咱們帶棉衣棉鞋,怕咱們凍著。
那年你發高燒,燒得人事不省,伯父伯母不肯花錢請大夫,說丫頭片子死了就死了。
是若溪姐姐把自己攢了三年的體己銀子全托人捎了回來,才救了你的命。
你的命是若溪姐姐給的,你不記得了?”
采蘋愣了一下,她抬起頭來,淚眼朦朧地看著姐姐。
“我……我記得。”
“你記得就好。”
采蘭仰頭灌下杯中酒,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眶泛紅卻沒有落淚,聲音裡是被壓抑了太多年終於噴薄而出的恨意。
“可你知不知道若溪姐姐是怎麼死的?她不是病死的,不是意外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被賢貴妃娘娘收買了去指認純元皇後,利用完了,又怕她走漏風聲,便賄賂慎刑司的嬤嬤把她勒死在牢裡。
你隻知道姐姐沒了,哭了兩天,然後日子照過。可我沒有一天忘記過。”
“可是...”
采蘋急切地想說什麼,卻被采蘭抬手製止了。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你想說賢貴妃對咱們不錯,想說報了仇又能怎樣?是,報了仇也不能讓若溪姐姐活過來。
可如果報了仇能讓賢貴妃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呢?如果報了仇能讓若溪姐姐在九泉之下閉眼呢?”
采蘭盯著妹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
“你說,值不值得?”
采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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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暢快,隻有疲憊。
她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放在采蘋麵前的小碟子裡,語氣忽然變得溫和起來。
“熹貴妃娘娘,你以為她是真心對咱們好嗎?”
采蘭忽然轉了話頭,語氣幾分醉意幾分嘲諷。
“我的傻妹妹,天底下哪有那麼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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