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光亮得早。
卯正剛過，東邊的天際便已泛起一層魚肚白。
薄薄的晨霧還沒散儘，籠在雍親王府的飛簷鬥拱間，像給朱紅的廊柱蒙了層輕紗。
我坐在妝台前，鎖月正給我梳頭，銅鏡裡映出她微微嘟著的嘴。
她也知道今日要去迎烏拉那拉夫人，心裡頭不大樂意。
“側福晉，今兒梳個簡單的把兒頭罷，省得沉。”
鎖月低聲說。
我“嗯”了一聲，由著她擺弄。
冬青姑姑在一旁挑了支螺鈿簪子遞過來，又配了對小小的藍寶石耳墜，和一隻素圈金鐲。
乾淨卻體麵。
我如今有孕六個月，肚子已經顯懷得厲害。
挑了件淡藍的旗裝穿，領口袖口繡著如意雲紋。
料子是杭羅，輕薄透氣，正合這個時節。
收拾妥當，我對著銅鏡照了照。
氣色倒還好，重生以來精心養著，臉頰比上輩子豐潤了些，眉眼間那股子倔強的棱角也柔和了不少。
隻是到底懷著身孕，走起路來不自覺要扶著腰。
“走吧，晚了不好看。”
我扶著鎖月的手起身。
出了望月閣，沿著抄手遊廊往二門方向走。
廊下種著幾株西府海棠，四月裡花開正好，粉白相間，密密匝匝綴滿枝頭。
晨風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來，鋪了一地。
我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已經爬上來了，暖洋洋的，倒是個好天氣。
到了二門附近的花園亭子時，遠遠便瞧見幾個人影已經在裡頭了。
這亭子是六角攢尖頂的，飛簷翹角，簷下掛著銅風鈴，風一過便叮叮當當響。
亭中設了石桌石凳，桌上擺著茶具和幾碟子點心，倒備得齊全。
我加快腳步走進去，齊月賓先看見我。
“妹妹好睡。”
這話說得和和氣氣的，可我聽出她話裡那點子意思，我來得最晚。
我笑了笑，挨個兒打量了一圈。
柔則坐在亭子正中的石凳上，旁邊是齊月賓，宜修坐在另一側，三個人顯然都等了一陣子了。
柔則今日穿了件大紅色的旗裝，繡著金線鳳紋，頭戴一對碧玉簪，手腕上戴著一對水頭極好的玉鐲。
隻是她臉色實在不好，蠟黃蠟黃的，眼下青了一片。
她已經有八個來月的身孕，肚子高高隆起，坐姿都顯得有些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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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搭在石桌上。
宜修穿了件靛藍色的旗裝，素淨得多，頭上也隻簪了兩支金簪。
她安安靜靜坐在那裡，見我來了，微微點了點頭。
她如今也有四個月的身孕了，氣色倒比前陣子好了些，臉上有了點血色。
隻是在外麵的時候，眼神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叫人看不出喜怒。
齊月賓今日穿了件豆綠色的旗裝，襯得她整個人溫溫柔柔的，像四月裡的一株新柳。
她手裡捏著塊帕子，時不時擦擦額角。
四月的日頭雖然不大，但亭子裡坐著幾個人，難免有些悶。
“烏拉那拉夫人多久到？”
我找了個石凳坐下，鎖月趕緊在我身後墊了個軟墊。
柔則開口。
“昨日說辰時就能到的。”
她聲音有些虛弱，又補了句。
“我來的早了些，多謝各位妹妹陪著我一起等了。”
我剛準備開口客套兩句，就聽見二門上的小太監尖著嗓子通傳。
“烏拉那拉夫人到——”
柔則立刻轉頭去看，動作急了些，扶著肚子“嘶”了一聲，旁邊的嬤嬤趕緊上前扶住。
我也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就見兩個小太監引著一位打扮極富貴的女人進來了。
後麵還跟著浩浩蕩蕩一溜人，抬著好幾口箱子，顯然是給柔則帶的。
這便是烏拉那拉夫人了。
我仔細打量了她一眼。
說實話，她長得並不醜，甚至可以稱得上好看。
柔則的美貌，倒有大半是從她這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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