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清早。
縣衙門口停了四十二輛牛車,長長的一串,張滿倉正帶著縣衙的一眾書吏和衙役們做著最後的盤點。
張標也在邊上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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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頭的算術水平還比較低,那些個書吏們抱著帳簿來來回回的算了許久,張標在邊上已經心算出來了結果,二百八十石,一點兒沒少。
閒的沒事兒,他就溜達著往張滿倉那邊的方向走。
路過那位趙典史身邊,張標又不著痕跡的看了他一眼。
這老傢夥果然滑溜得很,嘴上跟眾衙役招呼著「辛苦了」、「這趟回來請弟兄們吃飯」一類的話,但他自個兒的屁股卻像是被盯在了石墩上似的——他甚至連站都懶得站,不知道從哪兒抱來了一個石墩子,拿著個蒲扇輕輕搖著。
見到張標,他又笑嗬嗬地打招呼:「縣公子,您也來了?勞累了。」
張標對他點了點頭,同樣回以微笑。
不得不說,這人雖然實事不乾,但性子的確討喜。
至少對身份比他高的人足夠尊敬。
不像李延齡,就差把「李善長狗腿子」幾個字兒刻在了臉上,平時哪怕是看張滿倉,都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意味兒。
張滿倉昨日說的另一個人,就是他了。
張標往張滿倉那邊看了一眼,最後的清點工作已經差不多了,牛車隊伍應該就要出發了,他想起昨日張滿倉的交代,走到趙典史身邊,微笑:「趙典史,你去過應天府嗎?」
趙典史搖蒲扇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著張標,眼裡閃過一絲得意:「縣公子這話問的,在下在縣衙乾了十多年,應天府少說也去過七八回了,頭一回跟著老縣丞去送租子,那還是洪武五年的事,那時候應天城的城牆還沒現在這麼高呢。」
這些事兒果然在張滿倉的預料之中。
張標順勢說道:「那正好!」
「嗯?」趙典史一愣,臉上露出一絲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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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這趟去應天府押送租子,人生地不熟的,連戶部的大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趙典史是老人了,路數熟、門路清,您要是有空,不妨陪我爹走一趟?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張標臉上露出和善和擔憂老父親的笑容。
趙典史臉上的警惕微微僵了一瞬。
他手裡的蒲扇不搖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眼珠子轉了兩轉,臉上露出為難之色:「縣公子,這個……不是在下推脫,實在是……您也知道,在下這把老骨頭,前年去應天送租子回來,腰疼了三個月,再說了,在下都去過那麼多次了,再去也沒什麼意思……」
這老東西,果然是懶驢一頭。
但張標註意到,他一邊說,一邊在拿眼睛往李延齡那邊瞟。
張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李延齡正站在縣衙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拿著一本帳冊,像是在看什麼,但眼角的餘光一直往這邊掃。
兩人的目光對了一下。
李延齡微微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如果不是特意盯著,根本不會注意到。
趙典史看到了。
他臉上的為難之色一下子淡了許多,他又看了李延齡一眼,李延齡已經低下頭繼續看帳冊了,但另一隻手背在身後,食指輕輕點了兩下。
這老傢夥,果然是李延齡的人。
張標假裝沒看到,繼續懇請道:「趙典史為五河縣衙鞍前馬後,勞苦功高,現在正是享清福的時候,按理說這事兒的確是不應該麻煩你的,但你也知道,我跟我爹兩個人前半輩子都在到處流浪,應天府從來沒去過,他又上了年齡……」
他說到這兒就停了下來。
坡已經給了趙典史,李延齡那邊也給了指示,趙典史這頭懶驢也該下坡了。
果然。
趙典史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吐出來,像是下了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既然縣公子看得起在下,」他站起來,把蒲扇往腰後一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在下就陪張縣尊走一趟。不過說好了,在下腿腳慢,可別嫌我拖後腿。到了應天,住店、吃飯、交割,這些事兒交給在下,保證辦得妥妥噹噹。」
張標臉上適時露出感激的笑容,拱手:「趙典史肯去,我們感激還來不及,哪敢嫌棄?」
他做出邀請的手勢,朝張滿倉那邊示意:「這事兒我還沒跟我爹說,縣衙裡是怎麼個流程我也不清楚,您看,您跟我爹去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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