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既明接過錢,也沒數,隨意地往兜裡一揣,然後拿起那隻青花瓷瓶,用旁邊一張舊報紙裹了兩層,遞過去。
"拿回去,放堂屋正北,壓三天。別碰,別挪,別磕著。"他說,"三天後我過去,再作處理。"
趙立軍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像捧著什麼燙手的東西,點了點頭,站起來,又回頭看了崔既明一眼,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口,走了。
他走遠了。
沅沅蹲在攤子底下,看著那男人的背影混進人流裡,越走越遠,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她仰頭看向崔既明,那雙烏溜溜的眼睛裡帶著打量。
“你明知道那瓶子是假的,你還賣了三千塊錢。”
崔既明正蹲下身收拾攤上的零碎,聞言頭也不抬。
“假的怎麼了。他買的是個念想,我給他個念想,他抱回去放在家裡,心裡就能舒坦點。這錢掙得不虧心。”
“可是,”沅沅歪著腦袋,“你這不跟騙子一樣嗎?騙人家那瓶子是真品。”
“我做買賣,向來有自己的規矩。”
崔既明直起腰,把那塊藍布遮陽棚卷起來,偏頭衝她彎了彎嘴角。
“贗品不贗品的,賣的是物件,結的是緣。他今天來我這攤上,要的不是一件真古董。他要是連那個都分不清,那他早就一腳踩進他老婆墳頭的坑裡去了。他來找我,是知道自己帶了東西,需要一個由頭開口。”
他說完,收起那幾件假古董,拿藍布一股腦裹了,夾在腋下,趿拉著人字拖往回走。
沅沅在他身後飄了兩步,繞著他轉了一圈,飄到他頭頂落下來。
崔既明的腳步頓了一下:“下來。”
“不下來。”沅沅雙手揪住他兩撮頭發,“你敢甩我,我就哭。”
“你他媽…”
崔既明張了張嘴,深吸了口氣,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扶著額角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他走得不快,人字拖的聲響在安靜下來的老街裡一聲一聲,慢慢悠悠的。
沅沅坐在他頭頂,被傍晚的風吹得舒服,兩腿在他臉側晃來晃去,裙擺被風掀起來一角,她也不管,自顧自地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
崔既明住的一棟筒子樓。
樓道裡的燈壞了很久,越往上越黑,樓梯扶手上一層鐵鏽,在昏暗的光線裡透出暗紅的鏽色。
沅沅從崔既明頭頂飄下來,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從褲兜裡掏出一把舊鑰匙,對準鎖孔時擰了兩下沒擰開。
他又試了一下,門鎖哢嗒一聲,一股悶了許久的煙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麵而來。
房間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一張單人床,靠著牆,被子沒疊,亂糟糟地堆在床尾。旁邊一張舊書桌,上頭堆著雜七雜八的東西。
黃紙、朱砂、一本線裝的破書、一隻缺了口子的搪瓷缸。桌上還有用了一半的蠟燭,蠟油凝成一灘。
牆上糊著發黃的舊報紙,角落裡掛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道袍,藏藍色的,補丁摞著補丁,卻洗得乾乾淨淨。
連衣領的褶皺都壓得很齊整,跟這間亂糟糟的屋子格格不入。
崔既明進了屋,隨手把那個裝破爛的帆布包往門後一丟,踢掉拖鞋,光著腳踩在地上,去窗台邊打開那台老舊的電風扇。
風扇哢哢作響地轉了,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帶著一股灰塵氣。
他轉過身來,看見沅沅飄在門口,扒著門框,探頭探腦地往裡看,白生生的臉上帶了一點警惕。
"你不是天師嗎?你這屋裡,有沒有那種……那種專門對付鬼的東西?"她比了個手勢,"萬一你框我進來要把我收了怎麼辦?"
崔既明嗤了一聲,一屁股坐到床沿上,翹起二郎腿:"我要是想收你,在市場上就把你拿下了,還用得著費這麼大勁騙回家?"
沅沅想了想,覺得好像有道理,又覺得哪裡不太對,抿了抿嘴,慢吞吞地飄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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