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朱元璋破天荒地沒有發脾氣。
他穿著常服坐在龍椅上，一隻手擱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表情出奇的平和。
文武百官站在底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今天的氣氛有點反常。
最近幾天朝堂上議的事情都不算省心，北邊有流民南移的摺子沒批完，西南的土司又拖了兩期的貢物沒交，按照朱元璋以往的脾氣早該拍桌子了。
但今天他不光沒拍桌子，還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兩口。
朱標站在禦階下方的太子位上，手裡捧著一份摺子，等著朱元璋開口。
朱元璋放下茶盞，掃了一眼底下的群臣。
“今天不議那些雞毛蒜皮的事。”
“咱要說一件大事。”
底下安靜了。
朱元璋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來放在麵前的案上。
“昨天咱帶著瑞寶去了城南的紅薯田。”
一聽到瑞寶兩個字，底下的大臣們立刻豎起了耳朵。
朝堂上下誰不知道，凡是跟瑞寶沾邊的事，十件有九件是天大的好消息。
“城南推廣紅薯半年不到，第一茬馬上就能收了。”
“咱親眼看到的，一窩紅薯挖出來七八個，最大的一個比咱的頭還大。”
朱元璋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腦袋。
底下有幾個大臣的眼睛亮了起來。
兵部侍郎率先接了話。
“陛下，如果一窩七八個，那一畝地能產多少。”
“保守算，二十石往上。”
朝堂上像是被扔了一顆炸雷一樣。
二十石。
大明建國以來，最好的水田在最好的年景裡，稻米的畝產也就是三石上下。
二十石是什麼概念？
是種一畝紅薯田的收成，頂得上六七畝上等水稻田。
底下的嗡嗡聲壓都壓不住了，有幾個年紀大的老臣互相對望，眼眶都紅了。
禮部尚書陳迪站了出來，聲音都有些發顫。
“陛下，此事當真？”
“咱親眼看到親手掂量的，還能有假？”
朱元璋的語氣不急不緩。
“不光咱看到了，太子也在場。”
朱標站出來拱了拱手。
“兒臣可以作證，那一窩紅薯是弟弟親手從地裡挖出來的，產量絕無虛言。”
底下又是一陣騷動。
弟弟親手挖的。
那意思就是祥瑞小殿下親自下了地，親手摸過那些紅薯。
祥瑞神子碰過的莊稼，那產量能低了嗎？
有幾個腦子轉得快的大臣已經在心裡盤算開了。
朱元璋等底下的嗡嗡聲小了一些，才接著往下說。
“但是咱今天不是來跟你們顯擺紅薯產量的。”
他站了起來，從龍椅後麵走了兩步，站到了禦階的最高處。
“咱昨天在田埂上看到一個種了五十年地的老農跪在泥巴裡磕頭，他說他頭一年不用擔心冬天挨餓了。”
“咱當時就在想一件事。”
朱元璋的目光從左掃到右，一個一個地看過底下每一張麵孔。
“大明立國到現在多少年了。”
“六年。”
“六年了，各位愛卿，咱們打了多少仗，殺了多少人，砍了多少腦袋。”
底下沒人吭聲了。
“可是一個種了五十年地的老頭子，到今年才敢說一句不怕挨餓。”
“六年了，咱朱元璋連一個老百姓冬天不餓肚子都保證不了，咱這個皇帝當得可真夠出息的。”
幾個大臣低下了頭。
朱元璋的手指敲了敲扶手。
“瑞寶昨天在田裡頭吃了一個烤紅薯，吃得滿嘴都是，高興得在泥巴地裡打了兩個滾。”
“一個兩歲的娃娃，隨手種出來的東西養活了一城的人。”
“你們這殿上站著的，有進士有舉人有將軍有侯爺，加在一起還不如一個奶娃娃管用。”
底下的腦袋垂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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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不是在罵人。
或者說，他在罵人的同時在做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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