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的旁邊，不知何時落下了一片枯葉。
枯葉的形狀，像一隻蝴蝶。
她想起那年春天，在蘇州的拙政園裡，他們並肩站在一株海棠樹下。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相間，引來無數蝴蝶。
她指著那些蝴蝶說：“真美。”
他說：“等以後，我給你畫一幅《百蝶圖》。”
她笑了：“那你得畫很久。”
他說：“不怕。一輩子那麼長，慢慢畫。”
一輩子那麼長。
可他們的一輩子，隻有三個月。
蘇瀾看著那片枯葉，忽然改變了主意。
她將瓷瓶的瓶塞重新塞好，收進袖中。
“林瑾，”她輕聲說，“我不能死在這裡。”
“我要活著。”
“活著替你看看這人間。”
“等我看夠了，再來陪你。”
她將玉佩和玉環重新收好，將那幅畫卷起來，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然後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土包。
“林瑾，我走了。”
“等我把該做的事做完，就來找你。”
“你等我。”
她轉身，走進夜色中。
承寧十七年春，蘇州城西，蘇瀾的小院。
蘇瀾已經在這裡住了半年。
這半年裡，她種了一院子的花——梅花、桃花、海棠、荷花、桂花、菊花，一年四季，花開不斷。她說，這是替林瑾看的。
她還學會了釀酒——桂花釀、桃花釀、梅花釀，每一種都用院子裡開的花。她說，這是替林瑾嘗的。
她還開始寫詩——寫江南的煙雨，寫西湖的月色，寫那些他們一起走過的路。她說，這是替林瑾記的。
她不再穿那些華貴的衣裳，隻穿素淨的布衣。發間不再簪金釵玉簪，隻簪一朵剛從枝頭摘下的花。
她活成了一個普通農婦的樣子。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活著的每一刻，都是在替他活著。
那天傍晚，她正在院子裡修剪花枝，忽然聽見敲門聲。
她放下剪刀，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的男子，穿著青布長衫，風塵仆仆。
“請問，是蘇瀾姑娘嗎？”他問。
蘇瀾點點頭：“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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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男子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在下是南晏暗探營的人，奉皇上之命，將這封信送給姑娘。”
蘇瀾接過信，展開。
信是林玨寫的，隻有寥寥數語：
“蘇姑娘：
三哥臨終前，曾托人帶話給朕。他說，若有一日，蘇姑娘無恙，請轉告她——那幅《春山夜月圖》，在朕的書房裡。他畫了三個月，原是想送給她的。朕讓人將畫送來了，隨信奉上。
另，三哥還說，他不怪你。從來都不怪。
願你安好。
林玨”
蘇瀾握著信，久久不語。
她抬起頭，想問那個年輕男子什麼，卻發現他已經走了。
門口的地上，放著一個長長的畫匣。
她彎腰抱起畫匣，走進屋裡，輕輕打開。
裡麵是一幅畫——《春山夜月圖》。
和她那幅一模一樣，卻又不太一樣。這幅畫上的月亮，比她那幅更圓、更亮。月亮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林瑾的親筆：
“明月入懷，真心相照。贈蘇瀾。”
蘇瀾看著那行字，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將自己那幅畫也取出來，並排鋪在桌上。
兩幅畫，一模一樣的春山，一模一樣的夜月。
隻是她那幅上，多了一片枯葉。
而他那幅上，多了一行字。
她將兩幅畫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個人。
“林瑾……”她喃喃道，“你不怪我……你真的不怪我……”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月光灑在院子裡，灑在那些盛開的花上，灑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抬起頭，望著那輪明月。
“你放心。”她說，“我會好好活著。”
“替你活。”
承寧十八年秋，蘇州城外，十裡亭。
蘇瀾每年秋天，都會來一次這裡。
承寧七年春，她就是在這裡第一次遇見林瑾的。
那時她的馬車剛出蘇州城，就看見一輛馬車陷在泥濘裡。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年輕男子站在車旁，正在吩咐隨從找石塊。
她讓車夫停下，吩咐轎夫去幫忙。
他抬起頭，對她拱手道謝。
那一刻，她看見他的眼睛——溫潤如玉，清澈見底。
她當時想，這個人，和北狄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樣。
後來她才知道，他叫林瑾，南晏三皇子。
後來她才知道，那一眼，就是一輩子。
如今她站在十裡亭裡，望著那條官道。
官道上人來人往，車馬如織。可再也沒有一輛馬車，會陷在那片泥濘裡。
再也沒有一個月白色身影，會抬起頭，對她拱手道謝。
“林瑾，”她輕聲說，“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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