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飯從春和樓出來，中山路上的陽光正好。
梧桐樹的葉子綠了，梧桐葉的影子鋪在地上，隨風晃動。
兩個人並排走著，肩膀偶爾碰一下，誰都沒有刻意躲開。
「這中山路也算是青島的門麵了。」
沈靜看著路兩邊來來往往的人，語氣裡有一點說不上是懷念還是感慨的東西。
林峻海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知道這條路以前叫什麼嗎？」
沈靜想了想：「小時候聽我爸說，德國人那時候叫它『斐迭裡街』，好像是德語詞，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弗裡德裡希。」林峻海說出那個德語發音：「弗裡德裡希大街，德國人剛來的時候，這條路被分成了兩段，南邊是歐人區，住的都是德國人和其他歐洲僑民，北邊是華人區，住的都是中國人。」
「那不就是一街兩製嗎？」沈靜有點驚訝。
「差不多。」林峻海點點頭：「那時候老青島人管北邊那一段叫『大馬路』，南邊德國人住的地方，普通中國人進不去。」
「後來呢？」
「後來日本占了青島，改了名叫『靜岡町』。」林峻海說：「還改過什麼『山東町』，等咱們的人收回來以後，1929年南京政府定都，為了紀念孫中山先生，就把這條路改名叫中山路了。」
「一直叫到現在？」沈靜問。
「一直叫到現在。」林峻海說。
他頓了頓，在心裡想，後世還是叫中山路，從德國人到日本人再到中國人，幾輪改朝換代，換了幾個名字，最後落定在這個名字上。
這個名字跟這條路綁在一起，已經綁了快六十年，還會繼續綁下去。
「以前青島人買東西可不像咱們現在這麼方便。」沈靜邊走邊說，手指無意識地在包帶上劃了一下：「小時候，一說上街裡，就跟過年似的，新衣服得等到過年才穿，穿上了才領著我上街』。」
「你小時候來中山路都買什麼？」
「我媽買布料，我爸去亨得利看手錶，我就跟著瞎轉，哪熱鬨往哪鑽。」她側過頭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你呢？你小時候不上街裡？」
「小時候不怎麼來。」林峻海說：「離得遠，坐車得晃悠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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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想，後來他來過，後世的青島人早就不說上街裡了。
年輕一代甚至不太清楚街裡指的是哪裡。
像沈靜這樣隨口就能哼出「一二一」兒歌的人，再過些年，怕是越來越少了，他不會說出口，她還在回憶小時候的事。
「對了，哪兒有家書店，挺大的。」她忽然說，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方向。
「新華書店，在膠州路和中山路交叉口，從這兒往前，過了國貨公司就是。」林峻海說：「你去過沒？」
「小時候去過，我媽給我買《安徒生童話》好像就是在哪兒，我記得那時候書店還是老樓，木頭樓梯，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現在不知道什麼樣了。」
還是前幾年在中山路拍的
林峻海看著她，沒接話。
他在心裡想，後世的年輕人來青島，去教堂拍完照，還會不會拐進那家新華書店？
他們站在櫥窗前，看見擺在最顯眼位置的不再是四大名著和新華字典，而是各種網紅讀物和文創周邊。
書店還是書店，但走進來的人，心境已經不同了。
她把那本《李白詩選》收在包裡，好好地。
現在願意在舊書店裡蹲在地上翻書半天的人不多了，她就是其中一個。
他嘴角動了一下，把帆布包換了個肩，繼續往前走。
往前走了一段，沈靜忽然停下來，看著馬路對麵一棟老建築：「你知道嗎，小時候每次路過這棟樓，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林峻海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那是一個帶尖頂的德式建築，窗台和牆麵上都有石頭雕花，正中拱門上有個德文的銘文，上麵的字模糊不清，但模樣還在。
「德國總督府舊址，」林峻海說：「以前德國總督辦公的地方，1906年建的，那時候青島的最高權力中心。」
她眼睛亮了一下，抬頭看那棟樓，光從一處缺了角的水泥碎塊上移到另一個被鐵欄圍住的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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