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樟樹下一片死寂。
“反革命分子”這五個字,像五座大山,壓在現場馬有亮一家人的心口上,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癱坐在地上,臉色煞白。饒是他再混不吝、再膽大包天,也知道這五個字代表著什麼。
突然,“嗷”的一嗓子,有亮娘哭著撲了過來,緊緊抱著有亮:“不是啊…韓乾事,我們家有亮偷紅薯就是因為沒吃的,餓的,不是反革命啊!”
有亮爹渾身顫抖,他哆哆嗦嗦地用手指著有亮,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胸口又悶的難受,他極力壓製著,卻還是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月娥原本是扶著有亮的,此時也被韓文同安的這個罪名給嚇到了!她呆呆地看著有亮爹娘,又看看韓文同,傻子一般。
李福海心裡著急,他知道韓文同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可是這頂帽子太大,他一個小小生產隊的隊長根本扛不住。
“韓乾事,這話可不能亂說,馬有亮犯錯該罰,但反革命是政治性質,怎麼也得有個證據…”
他還是想爭辯一下,這頂帽子扣下來,先不說有亮,就是他這個隊長估計都沒有好果子吃。
他管理的生產隊有反革命分子,那他這個隊長也乾到頭了!
“你要證據是吧?”韓文同習慣性地推推眼鏡:“屢教不改,蓄意破壞集體財產,這不是破壞社會主義建設是什麼?破壞社會主義建設,挖社會主義牆角那就是反革命。李隊長,不是我說你,你這思想很危險啊,你知道你在乾什麼嗎?你這是包庇縱容!”
他懶得跟李福海廢話,轉而麵向社員們:“同誌們,階級鬥爭無處不在,我們一定要擦亮雙眼,對這種破壞分子,堅決不能心慈手軟!”
他突然提高了聲音:“馬有亮,你給我老實點兒,交代出你的動機和同夥!”
“同夥?”有亮抬起頭,看向老滿和水貴。
老滿叔低著頭,水貴臉色煞白。
不,他們不是同夥,他們救過自己!那天晚上要不是他們,估計這條腿就廢了!如果自己再把他們拉下水,那真的是畜、牲不如了!
既然已經被認定為反革命,那也是自己咎由自取!誰讓自己一直和水貴過不去,處處與他為敵?
到頭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能怪誰呢?
隻是自己若有個好歹,爹娘怎麼辦?
他看了看麵前老淚縱橫的娘,還有不遠處不停咳嗽一臉灰敗的老爹,站在身邊呆若木雞的傻月娥。
都是自己造的孽!
他扶起老娘,抬起頭對上韓文同的視線:“我沒有同夥,我就是恨,恨水貴搶走了金妹,恨隊裡給我的懲罰,所以我就去搞破壞,想出出氣…”
這時,月娥好像突然醒悟過來似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指著馬有亮對韓文同道:“乾部老爺,青天大老爺,我男人不是反革命,他是餓的,家裡糧食沒了,我爹和我們分了家,我們沒吃的,所以他才去偷…他真的不是反革命…嗚嗚嗚…”
她的哭訴讓人群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韓文同。
李福海還是想爭取一下,讓韓文同收回他剛才給有亮扣的帽子。
“韓乾事,你看,這馬有亮就是個糊塗蛋,分家沒糧食,所以就想到了偷。但就憑這被判定成反革命,這…傳到上麵,恐怕不太好…”
王興業也過來幫腔:“是啊,韓乾事,他們家幾代貧農,根兒上沒問題,就是這小子他自己不爭氣…”
韓文同看看下麵的社員們,從他們臉上的表情來看,基本上都很讚同李福海的話,且很多人都在議論,覺得這罪名委實太大了。
他暗自斟酌了一下,也知道一時不能把話說的那麼死,否則的話,對自己的影響不太好。
他緩和了一下口氣:“就算不是反革命,但這行為也是極其惡劣,影響太壞,必須從嚴處理。”
他掃了一眼眾人,又把目光定在馬有亮身上:“馬有亮,你現在是有罪名在身的人。之前的所有處罰全部作廢,在新的處理結果沒有出來之前,你老老實實在家,哪兒也不許去,隨時等候審查。至於結果,等我回到公社,向書記稟明這裡麵的所有事情,再做決定!聽見了沒有?”
“聽…聽到了!”有亮聲音有些發顫地說道。
韓文同又看看李福海和王興業:“你們兩個隊長,管理不力,識人不明,每個人寫一份深刻的檢討,交到公社。”
他忽然想起老滿和水貴,擺擺手說道:“他們兩個,就按你們隊裡的決定處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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