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有肉的地方都爬滿了蛆蟲，白花花的，在腐肉裡蠕動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彌耳能認出來，全靠他手臂上那殘缺的紋身。
墨綠色的圖案被腐敗的皮膚切割得支離破碎，但那個獨特的輪廓還在。
“還好今天來了，不然明天那些人來清理，一把火燒乾淨，就什麼都找不到了。”
苟向陽被熏得乾嘔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彎著腰緩了幾秒，然後直起身問，“要帶走嗎？”
彌耳往前湊了一點。
他蹲下來，伸出手，手指避開那些蠕動的蛆蟲，從那隻已經腫脹變形、掌心爬滿白色蟲卵的手裡，摳出了一個小圓盤的東西。
圓盤不大，比硬幣大一圈，金屬外殼已經被腐蝕得發暗，但還能看出原來的顏色。
“這是什麼？”苟向陽好奇地湊近，又因為臭味縮了回去。
彌耳也不知道。
圓盤上有兩個按鍵，一紅一綠，表麵有些黏膩。
他嘗試著按了其中一個。
綠色的那個。
“李國強，你給我唱歌聽。”是騰沐的聲音，聽起來挺年輕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講道理的嬌縱。
應該是挺久之前錄的，那時候他的病還沒有這麼重，聲音裡還有力氣。
中間停頓了幾秒，像是有人在猶豫。
然後緩緩響起一個男聲，低沉，帶著一點沙啞：“忘了，仿佛不在人間～”
歌聲不大，像是在耳邊輕輕哼的，沒有伴奏，隻有清唱。
“不要這個，難聽。”騰沐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歌聲，“我要聽甜歌。”
錄音結束。
小圓盤安靜了。
彌耳攥著圓盤的手指收緊了，他更加確定了屍體的身份。
“把他拖出來。”彌耳站起來，聲音沒有起伏。
苟向陽皺了皺眉，蹲在地上沒有動，建議道：“現在一動，屍骨肯定會散架，拚不起來。”
他說的是實話。
那些關節已經腐爛得隻剩下筋連著，稍微一碰就會斷開。
“是你讓我看見沙漠開出花一朵～是你讓我想要每天為你寫一首情歌……”
彌耳手裡的小圓盤再次發出聲音。
這一次不再是青年深情的、帶著笑意的歌聲，而是一種帶著濃烈喘息的聲音。
渾厚沙啞的，用儘了全身力氣在唱的。
每一個字都伴隨著粗重的呼吸，像破舊的風箱在拉動。
彌耳意識到了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小圓盤，指尖微微發涼。
“騰騰。”
最後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像是某個人臨死之前的呢喃，輕得幾乎要被風吞掉。
不是喊的，是說的，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是不舍，是告別，是把一個名字刻進骨頭裡的最後一遍。
然後是無儘的風聲。
呼呼的，灌進錄音裡，灌進那個已經不會再說話的人的耳朵裡。
最後錄音響起“叮”的一聲，表示錄音結束。
苟向陽放下了捂住口鼻的手，忘記了呼吸。
他愣愣地看著彌耳手裡那個小圓盤，過了好幾秒才問了一句：“他知道了，還能活嗎？”
彌耳沒說話。
他的胸口有點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上不來也下不去。
“全部一起燒。”彌耳的聲音很輕。
他要去殺了張成才。
不是“想”，是“要”。
這個念頭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直直地釘進了他的腦子裡。
苟向陽臉色發白：“我沒有……”
他的聲音在發抖。
彌耳抬起頭。
他的眼底全是冰冷的殺意。他的瞳孔裡映著苟向陽的影子，像一麵鏡子，鏡子裡的人正在縮小。
苟向陽的聲音一下堵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我知道你有。”彌耳語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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