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單調刺眼的白光下如死水般繼續停滯。
隨著時間的強行推移,丁修右臂嚴重的粉碎性骨折漸漸愈合,身體裡的炎症也徹底退散。
他能感覺到斷裂的肌肉重新生長的麻癢感和體力的些許恢複。
哪怕他每天的活動範圍隻限於在這張寬度一米二的鐵床上平躺,那些刻在靈魂裡的老兵神經反射依然沒有生鏽。
但這毫無意義。
手腕和腳踝上的五厘米寬牛皮束縛帶從來沒有鬆開過分毫勒出了一道道永久的深紅勒痕。
直到那個轉折的日子突然降臨,沒有任何文書性質的提前通知也沒有多餘的提審廢話。
四個神情緊繃的蘇軍內衛士兵走進來,手裡的武器打開了連發保險。
軍醫上前解開了病床上的牛皮帶。
這是他被俘整整大半年後,第一次雙腳踩在堅硬的地磚上。
長期臥床讓雙腿肌肉嚴重萎縮,還沒等他勉強靠自己站穩。
冰冷的精鋼打造的手銬就哢嚓一聲,死死反鎖住了他的雙手,一條連接著二十斤重鉛球的粗大生鐵鏈,纏繞在他的雙腳腳踝上。
外麵被強行套上了一件寬大的、沒有洗乾淨血漬的灰黑色戰俘囚服,沒有任何可以識別身份的字母和徽章。
四名荷槍實彈的士兵組成一個毫無死角的鐵桶方陣,前後左右夾擊,幾乎是硬生生把腳步踉蹌的他拖出了這間待了無數個日夜的特級病房。
穿過幽長陰冷的走廊儘頭,推開一處滿是鏽跡的隱蔽後門。
外麵停著一輛全身覆蓋著厚重防彈裝甲、完全密封的軍用囚車。
除了靠近車頂的幾個手指粗細的透氣圓孔,整個車廂後部像一個巨大的鐵罐頭。
丁修被粗暴的推進了悶熱且充斥著汗臭味的車廂最深處。
兩名端著波波沙衝鋒槍的士兵坐在他對麵的鐵板凳上,手指壓在扳機上,槍口一左一右死死鎖定著他毫無防禦的胸膛。
引擎發出老舊卡車特有的劇烈咳嗽聲和轟鳴。
車子啟動了,猛的甩在坑窪不平的路麵上。
不知道在這暗無天日的鐵罐頭裡開了多久,也沒有人告訴他今天是哪年哪月。
隻感覺到車身在破敗的公路上無休止的顛簸搖晃,骨頭都要被震散架。
中途車停頓了幾次,有人打開前門送來冰涼的水和發硬的麵包,還更換了押送的警衛人員。
最後一次更換警衛的時候。坐在車廂裡的丁修敏銳的聽到了外麵傳來的交談聲。
不再是卷舌的俄語,而是帶著粗糙俚語的英語。
純正的美國大兵口音,夾雜著咀嚼口香糖的吧唧聲。
看來他已經走完了戰區交接的流程被蘇軍徹底移交給了盟軍共同管轄的聯合核心審判區域。
當裝甲囚車又一次發出長長的刹車聲,徹底停穩在某處空曠的地界。
厚重的後車門被人在外麵用撬棍哐當一聲用力拉開。
外麵的自然光線瞬間刺入黑漆漆的車廂。
丁修本能的眯起流淚的眼睛,足足適應了好幾分鐘,才看清外麵的輪廓,他被士兵推搡著走下車鬥後踏板。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渣子吹打在單薄的囚服上。那是屬於歐洲隆冬特有的乾冷味道。
時間跨度顯然已經來到了1945年的年底或者1946年的初春。
腳底下踩著的是堅硬平整的青石板廣場,沒有泥濘和屍骸。
丁修緩慢的抬起沉重的頭顱,環顧四周。
包圍著他的是四麵高達十多米的森嚴石頭圍牆,高牆的頂部拉滿了交叉通電的帶刺鐵絲網,粗大的高壓電纜隨處可見。
巨大的探照燈即便在陰沉白天的厚重雲層下依然如同探照燈般在廣場上來回交叉掃射,絕不留下任何陰影死角。
圍牆上每隔十米的距離。就有一座混凝土砌成的全天候警戒塔,塔樓的射擊孔裡架設著口徑粗大的勃朗寧M2重機槍,槍口黑壓壓的指向內院。
操場下方全副武裝的美國憲兵和穿著深色大衣的蘇聯內衛兵。各自占據著一側通道用槍管和狼狗構建出一條無法逾越的鋼鐵走廊。
壓抑,死寂,插翅難飛。
這裡比任何一個前線的火力包圍圈都要讓人感到絕望的壓抑就像一個專門用來埋葬巨獸的龐大鐵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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